昴有时候会恍惚。
他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飘过的云，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但每当他试图去想那到底是什么的时候，爱蜜莉雅就会出现，拉着他的手说“走了”，或者递给他一瓶水说“渴了吧”，或者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让他的脑子变得懒洋洋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天台上，风比平时大了一些，夕阳把整片天空烧成橘红色。
爱蜜莉雅靠在栏杆上，银色的长发被风吹得飘起来，水手服的裙摆也在风里微微晃动。她转过头来看着昴，紫色的眼睛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昴。”她叫他。
“嗯？”
“留下来吧。”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他的耳朵里。她伸出手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他放上来。
“留在这里，和我在一起。不用再想那些别的事情了。就留在这里，有我陪你，好不好？”
昴看着爱蜜莉雅伸出的那只手。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想起了石门外等着的蕾姆，想起了被关在地下室里等着他去救的拉姆，想起了奥托，想起了佩特拉，想起了那些还在等着他回去的人。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在这里的记忆全都冲得晃了一下。
“爱蜜莉雅。”昴开口，声音比平时要重，“大家还在等着我。”
她的笑容没有变。她伸着那只手，安静地等着他。
“抱歉，这段时光确实很美好，是我菜月昴这一生最渴求的画面，我也很想和你这样永远下去。”
“但......我必须回去，我答应了她们！”
爱蜜莉雅看着他，收回了手，对着昴笑了一下。
然后整个画面开始碎裂，昴也渐渐消散了。
爱蜜莉雅的样貌变成了艾姬多娜，她站在虚空中，摸着自己的嘴唇，缓缓地说道：“还是没留住吗？有点......不甘心呐。”
“没想到，只是死亡回归了两次，就变得有点坚强了吗，菜月昴。”
“我真是对你越陷越深了。”
画面彻底碎裂。
——
爱蜜莉雅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不在墓所里，脚下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草地。
天很高，蓝得近乎透明，远处的草坡缓缓起伏，没有尽头。她环顾四周，视野里除了草和天，什么都没有。
她不知道这是哪里。试炼结束了吗？还是说这只是试炼的延续？就在她走了一会，视野的尽头出现了一点白色。
一把遮阳伞，伞下摆着一张圆桌和两把椅子，全是白色的，椅子上没有人。
爱蜜莉雅走过去，站在伞下看了一会儿。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这片空间的主人是谁，最后只好拉开其中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她想起自己那段记忆里上一世的昴是不是闯过试炼后也来到了这里？
然后她感觉到身侧多了一道气息。她转过头。
一个穿着黑色长裙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对面那把椅子上。爱蜜莉雅看着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那张脸和自己有点像，让她觉得像是在看一面扭曲的镜子。
“你好。”爱蜜莉雅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整个人看起来温柔而有些拘谨，像一只在陌生地方不敢乱动的小动物，“请问……这里是哪里？”
艾姬多娜看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抱歉，刚才忙了点事，让你久等了。”
“我叫艾姬多娜。这里是……嗯，你可以理解为一个梦中的空间。你已经通过了第一试炼，所以来到了这里。”
爱蜜莉雅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温顺的、带着一点点不安的笑：“原来是艾姬多娜大人。我是爱蜜莉雅。很高兴见到您。”
接着桌上多了个茶壶，艾姬多娜晃了晃，像是在确认里面还有多少，露出夸张的表情说道：“哎呀！真不巧，大概只剩一杯茶了。抱歉呀，有人太能喝了。”
她说完，凭空变出一个水杯，里面是一杯清水，推到了爱蜜莉雅面前。
哼！这个臭女人，明显是不想给她喝茶。一杯茶罢了，搞得谁喜欢喝一样，还有人太能喝了，谁信呢。
真是个恶趣味的臭女人！
但爱蜜莉雅说话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温柔而感激的表情：“没什么，水就很好。真是麻烦您了。”
艾姬多娜看着她那张笑脸，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内心想着。
真是……装。
看来不管上一世还是这次，无论变成什么样，你都是如此如此如此让我感到嫉妒！厌恶！恶心! ! !
她放下那只茶杯，用指尖轻轻转了一下杯沿，说道：“恭喜你，爱蜜莉雅。直面了自己的过去。但，你过这一关的时候，可真是毫不犹豫呢，好像自己的过去是那么不重要呀。”
艾姬多娜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夸奖，但那个“毫不犹豫”被她说得格外清晰，像是在品尝一个她自己得出的结论，“这么快就接受了那些记忆，真是让人意外呢。”
爱蜜莉雅偏了偏头，脸上的笑意没有变，说道：“因为那些记忆本来就在我脑子里。我只是……接受了它们而已。接受之后，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倒是艾姬多娜大人，您一个人待在这么大的空间里，不寂寞吗？没有别人，也没有谁陪您说话……感觉有点像孤家寡人呢。”
爱蜜莉雅说到这里，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抬起手轻轻掩了一下嘴，“哎呀，是我嘴笨，说错了话。您不会见怪吧？”
艾姬多娜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慢慢收紧了，指节泛出一层很浅的白。她脸上的笑容还在，但已经有些僵硬，“没事的。我有太多知识可以看，每天都很充实，不会觉得——”
“还好有昴陪着我。”爱蜜莉雅轻声接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恰好打断了什么。
艾姬多娜的笑彻底没有了。
她安静地看着爱蜜莉雅，过了一会儿，她重新弯起嘴角，但那个弧度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了，带着一丝锐利说道：“那可真是幸福呢。不过……菜月昴怎么总是为了别人那么拼命呀？为了那个叫拉姆的女仆跑到这里来，为了蕾姆、为了所有人……好像谁的事他都放不下呢。”
艾姬多娜微微歪了歪头，语气变得和刚才的对方一样，“他不会……心里其实没有你吧？不会吧，不会吧？”
“我想回去了。谢谢您的招待，艾姬多娜大人。”
爱蜜莉雅冷漠的开口回道，然后她慢慢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
“那我就不送了。期待你接下来的两次试炼，爱蜜莉雅。希望到时候你还能这么开心。”
爱蜜莉雅朝她欠了欠身，两人的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爱蜜莉雅的视野开始模糊。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该死的臭女人！
而在那片梦之空间里，艾姬多娜看着爱蜜莉雅消失的方向。她的嘴唇也无声地动了一下。
真是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