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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玄幻魔法 > 大荒焚骨 > 第52章 山门不管回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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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云岭看着近,真正走到山脚却用了三日。

初六傍晚,兽车歇在官道边的一处旧驿棚。棚里只有半边土墙,风从断口灌进来,众人把草料袋堆在外侧挡风。新弟子的三日路粮第一天便吃掉一份,青角兽却要先喂、先刷,再轮到随车的人烤硬饼。赵小刀守着那只垫过后蹄的青角兽,半夜起过两次,看草垫有没有磨偏。

初七整日都在上坡。官道绕着两座低山走,车轮遇到冻沟便要先垫石。入夜时,陆野的右肩已经被包带磨热,黑炉隔着旧布一直贴在背后,冷得像块寻常废铁。

第二夜没有驿棚。车队停在一座废弃石亭旁,三辆车围成半圈挡风。青角兽脚下要铺干草,人只能捡剩下的薄处睡。陆野把包垫在后背,炉足隔着布硌住腰,半夜翻身时醒了两次。有人嫌地硬,想把一袋兽料抽来垫头,被赵小刀从手下拖了回去。兽料沾上头油,明早青角兽便可能不肯吃。

那人脸上挂不住,最后拿自己的空箱当枕头。赵小刀也没趁机讲道理,抱着料袋睡在车轮边。天亮后两个人照样一起抬草,只在转弯时说了句“往左”。

陆野后半夜起来添水,看见赵小刀缩在车轮与料袋之间,棉衣下摆被霜打白了一圈。他把自己的空饼袋垫到赵小刀脑后,刚放下就被一巴掌拍开。

“垫这么薄,硌醒了还得怪你。”赵小刀闭着眼,把饼袋塞回陆野怀里,“留着装骨头吧。”

陆野也没再客气。他回到石亭背风处,发现陆天成还醒着,正借火光松膝上的布带。两人隔着一排睡倒的人,谁都没开口。镇上的第一和第二到了山路上,也只各自找一块不压伤处的石头睡觉。

腊月初八午后,石道才从两块黑岩中间穿过去。宽处能并两辆车,窄处只能让一辆慢慢蹭。右边是山壁,左边架着半人高的木栏。栏外没有深不见底的悬崖,只是一层接一层往下落的松坡。雪积在树冠上,偶尔整片滑下来,砸得枝条乱响。

兽车换了短辕。车上的人也全下来走,只有陆天成因随行伤册里写着“左膝禁负重”,仍坐在最前一辆车尾。他把腿伸直,帮赶车弟子看着两侧绳扣,遇到急弯便先把封箱往里推。

赵小刀牵最末那头青角兽。草垫走过半日已经压扁,他在山脚换了一次,手指冻得通红。兽院的试工册卷在他怀里,纸角不敢沾雪。

上到第三道弯,前车右轮忽然一歪。

不是轮轴断了。固定轮榫的木销从中间裂开一半,车身往左沉,最重的两口封箱也跟着滑向外侧。赶车弟子勒住青角兽,车轮仍在冻石上慢慢往下搓。

陆野先抓住外侧麻绳,没用肩去硬拽。他把绳绕过路边木栏的立柱,压低身体,让车往下滑的力先吃在柱子上。另两名新弟子跟着按住车帮,鞋底在薄雪里划出长痕。

立柱吃力后往外歪了一点,冻土里发出细碎裂声。陆野绕的第一圈绳也往上蹿,勒住掌心。他不敢松,赶车弟子扑过来补了个反扣,才把绳压在柱根。车轮又向外搓了半掌,终于停住。

裂销不能再用,备用木销却在最下面的工具箱里。要开箱,先得把上头的草袋和两口药材封箱卸下来。

没有人因为名字刚进宗册便能站在一边等。梁岳让人先把内侧雪扫开,所有能负重的新弟子两人一组,把东西挪到山壁下。箱角烙着药峰火印,不能摔,外面的封绳也不能拿来做拖绳。

陆野右肩尚未全好,只抬草袋与小箱。大箱由两个六重少年一起搬。他们在镇里各自都是被围着看的名次,到了山路上,照样要把封箱从车上挪到雪里,再蹲下去找垫箱的石片。

第一口药材箱卸得并不顺。靠外的少年喊了抬,靠里的人慢了半拍,箱角往下坠,擦过木栏。封蜡没破,外层火印绳却磨白了一段。两人脸色都变了,谁也没松手,只能半蹲着把箱子重新托回车沿。

陆野从旁边塞进一块折起的草垫,让箱角先落稳。赶车弟子检查火印绳,确认只是磨毛,仍在随车册记了一笔。宗门封箱到山门后要交数,路上每一道擦痕都得有人说明。两个六重少年第二次抬时先对过脚步,再一起转身,速度反而比最初慢。

陆野只托了那一下,右肩便酸到肘后。他把后面的草袋交给别人,自己去找备用木销。有人看见他南台首名的令牌,也只是把工具箱方向指给他,没有觉得首名该继续硬撑。

陆天成没有下车。他把自己坐着的窄板腾出来,解下车后的两根闲绳,让人将滑出去的封箱重新束在一起。有人搬错了前后轻重,他便用手指敲一下箱角,让重箱靠山壁,轻箱靠栏。膝盖不能用,眼和手还能用。

最先搬箱的六重少年听得烦,抹着汗说:“你坐车上当然看得清。”

陆天成的手停住了。他没有回一句“我伤在册上”,也没再敲箱角。少年赌气把一只箱子推到栏边,车身立刻又往外沉。封绳贴上木栏,磨出吱的一声。

赶车弟子骂着让所有人停手,把两只箱子的火印朝向翻给他们看。药材箱怕碰,草药袋能压,先前谁都只顾着分轻重,没看箱中是什么。陆天成把刚才那只箱子往里拉回半尺,动作不快。那少年也没再顶嘴,跟他一人抓一根绳,把箱子重新束到车轴上方。

赵小刀把青角兽牵到前面,免得车身松动时惊到它。他没有镇山令,卸宗门封箱也轮不到他,只能把几头兽的缰绳分开,防止一头退时带倒另外两头。

换销用了小半个时辰。

新木销敲进去后,还要用湿麻绳缠紧。湿绳夜里一冻会收,正好把销口抱住。众人把封箱重新装车,先前出过力的人肩背都冒了一层热汗,停下来又很快发冷。

陆野把贴身的镇山令摸出来。令牌仍是冷的,名字下只有青石镇录名时沁入的一点暗红。他原以为过了南台便算进了宗门,眼下抬完一车东西,连山门的影子都还没见到。

肩头的药布已经被汗泡软。他到雪边掬了一把冷水,想往肩上按,水刚碰衣料便疼得缩手。陆天成从车上丢来一条干布,只说:“别把伤册走成新伤。”

陆野接住布,擦完又丢了回去:“你先管膝盖。”

布落在两人中间的草袋上,最后被赶车弟子拿去包裂销。谁也没把它再捡回来。

石道最后一折,云忽然薄了。

两根高大的青石柱立在岭腰平台上,柱间没有门板,只有一条垂下来的粗铁索。铁索上挂满小铜片,风一过,声音并不齐,像山里远近不同的兽铃。石柱后是往上分开的三条路,中路通弟子外门,左路去货院,右路坡缓,通兽院。

陆野先看见的是路,不是殿。三条石道都往云里钻,挑水的人从中路下来,背上木桶比青石镇肉库的肉筐还大;货院那边不断有带火印的骨车进出,车上盖着油布,边角露出的荒兽脊骨比人腿还粗。宗门没有站在山顶等他们仰望,先扑到眼前的是一股热饭、兽粪和药渣混在一起的味。

赵小刀牵着青角兽闻见兽院草料,鼻子动了动:“至少真管饭。”

他说得很小声。陆野还是听见了。

守门弟子先核车册,再核人。

镇山令按在一块温热的青石上时,陆野指腹那道旧针口也跟着发痒。石面亮起五条极淡的血纹,对上他炼体五重的录名记录。名字无误,伤栏无误,青石镇试册的首名朱线也在。

守门弟子翻过他的令牌,看见他包里露出的黑炉一角。

“私灶?”

陆野把外布揭开一点。炉子没有花纹,炉足还沾着黑松涧的旧灰,看上去比青石镇最便宜的药炉还旧。

守门弟子用木签敲了敲炉壁。声音闷,里面没有藏刀,也没有灵火反应。他把木签收回,只在入门小签上加了一行:旧铁灶一件。

“弟子住舍禁明火。带进去可以,点一次便扣住舍功记;烧了房,先赔房再逐出。”

陆野重新裹好黑炉。它能进门,却没有能起火的地方。

陆天成的镇山令核出七条血纹,伤册一并交到医棚。两人被分到同一片丁字住舍。其余新弟子按来处与空床分开,不再照镇上的名次排。

到了赵小刀,守门弟子没有让他站上核令石。

兽车管事把试工册递过去。右侧小门开了一条缝,只够牵兽通过。赵小刀背起包,随着最后那头青角兽往右走。弟子路与兽院路隔着一道矮墙,墙头堆着新雪,两边的人还能看见彼此肩膀。

“先过今晚再说。”他朝陆野抬了抬木柄铲。

兽院管不管饭、外屋有没有床,都要到了那边才知道。陆野没替他答应以后,只把那头左后蹄垫过草的青角兽记住。

铁索被守门人拉开。

陆野走过石柱,镇山令在胸口轻轻一热。他拿出来时,令牌背面多了一道很细的赤线。赤线从腊月初六的火印起,向下分成九个浅格,末尾是一枚空着的山形印。

旁边刻着一行新字。

九十日,外门留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