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席落到镇山令上的第一笔,不是奖励。
是两功欠记。
初八寅末,器房还没开正门,验具的小窗先亮了灯。夹麻护肩晾过一夜,外层粗麻已经干透。昨日碰刀磨起的毛边被剪去,三片藤骨从内袋抽出来,一片一片压上弯木尺。
第一片回直。
第二片回直。
第三片靠近肩窝,弯得慢些,松手后仍贴回木尺刻线。
没有折裂。
护肩三功退一,两帖药全部拆封,不退。五功待结划去一道,留下四功实扣。
陆野把镇山令贴上验石。
令面亮起两点短红。
那是他近一个月轮差、饭食和药布之后剩下的可用功记。红光刚从令面浮起,便落进护肩药费的灰槽里。两点熄灭,灰槽却没有全平,余下的一截转成细黑。
欠二功。
正选取得州比名额,往返路费与公粮走队册,不另发功记。名额值钱,却不能拆下一角去付昨日用过的药。
器房弟子在待结副条背面写清:护具已还,药已用,两功已扣,余二功随下笔任务先抵。
护肩与药到这里结清实物。
欠记留在镇山令上。
陆野用左手把令牌收回衣襟。右臂经过一夜,仍只能抬到胸口。肩窝的热退了一些,昨日两次重碰留下的钝痛却沉得更实,像湿木压在里面。
药棚的行路复核在隔壁。
伤签不再写每日两次重碰,而是三日禁重碰。右手不得举过肩,不背共用水桶、帐杆和器架;个人路装可以分到左右两侧,途中若指麻、痛走到肘下,立刻下车复核。
个人路装仍由自己带。队伍公物有单独驮架,谁受伤都按伤签减共担,不从别人个人包里临时匀一份人情。
陆野按下令纹。
药徒把白签折成窄条,穿到镇山令套外。去云州要走五日,前三日每晚在驿点复核,后两日看恢复再定。
从药棚出来,天还没有全亮。
练器坪的三只大圈已经洗掉一半。昨夜落过薄露,白灰融成浅泥,窄门边那半只脚印也不再完整。器房把六柄厚背刀重新上油,从一号排到六号。
裴烈的一号、许桐的三号、陆野的六号,都没有随正选一起出山。
公刀属于这轮候选。
到云州以后,试器、验器和正式用器另有州比规程。谁拿到席位,谁也不能把宗门公刀顺手带走。
陆野最后验了一遍六号刀柄。
复缠的旧皮没有再动,浅痕仍露在麻结前。器房弟子确认刀刃、护手和鞘口无新损,木签背后的“柄皮复缠”盖上归库印。
六号刀入架。
它仍旧十二斤,刀尖仍往前坠。九日里没有变成宝刀,离开陆野的手,也不会少那两指余势。
方坚在另一张桌前交五号刀册。
他的候选红绳昨夜已经拆了,腰间换回普通外门的灰绳。刀册里留着第一场出鞘慢、第二场守到漏尽和终试第六,没有因为不能随队便抽掉哪一页。
今早东廊有一批短棍要换护手。
方坚交完刀册,领的便是东廊木牌。那是他熟悉的活,半日一轮,午后照常吃外门食棚的饭。
候选院也在清床。旧鞘带、冷敷布和余下的薄麻各自归还,陆野床头只剩一件垫过右肘的旧衣。
他把衣服叠进包底。
卯前,路装房开门。
架上只有五只包。
正选三份,替补两份。每份一只基础水囊、两日干粮、一套外门布衣和一双草底套鞋。后续公粮在雁回口与沿途驿点按领队路册补发,不让人一次背足五日。
曹岳、秦越的包与正选同样大小。
两名替补一路随队,正选不能出场时依次补位;没有补位,也要在场外记录。
五个人依次验包。曹岳退回一条穿错孔的肩带,秦越把五日驿点薄册放进外袋。
陆野的包拆成左右两袋。
干粮和布衣在左,水囊与草鞋在右。两边重量差半斤,背带不经过右肩最高处。药徒用手指从带下划过,留得出一指空隙,才在行路伤签上盖第二枚小印。
没有人替他背个人包。
也没有人拿第三席问他为何还欠两功。
功记欠在令牌里,伤签挂在套外,都是一眼能看见的东西。外门里有人欠药,有人欠器损,有人欠一旬饭。队伍要查的是这些账会不会影响路上负重,不需要围着问一遍来处。
路装领完,还差一顿早饭。
食棚为出山的人提前开了半扇窗。锅里不是送行酒,也没有多加肉,只是比平日稠些的粟粥。每人一碗,另给一张烙得发硬的杂面饼。值早灶的杂役认路册,不收功记;若想添肉,仍从各自令牌里扣。
陆野的令牌只剩那截黑线。
他没有添。
热粥下肚,右肩的钝痛没有轻,空了一夜的胃却先稳下来。他把硬饼掰成两半,一半泡进碗底,一半塞到左侧衣袋。路装里的两日干粮封着宗门蜡,未到路上不能先拆。衣袋里这一小半,是他自己早饭没吃完的,不归谁记账。
裴烈在窗下重缠拇指,秦越用驿点薄册压住桌角,免得晨风把纸掀进粥里。
五个人同桌,还是没有商量路上谁听谁的。
吃完以后,各自把碗送回水槽。灶上第二锅才刚冒气,是给普通晨练弟子的。食棚不会因为五个名字要去云州,便把后面整座外门的早饭往后推。
领队在山门内等他们。
梁岳穿的仍是外门执事灰袍,腰间多了一卷云州路册和一块过驿铜牌。他去年冬月把陆野从青石镇带进宗门,如今又要把五名州比人选带出去。
这次没有青角兽车来接新人。
山门外只有一头驮兽,背公用帐布、器架、备用水与六人五日的路册封箱。人要自己走,坡陡处替补与正选都一样下地,过两道石岭后才在雁回口换官道车。
梁岳按册点名。
裴烈。
许桐。
陆野。
曹岳。
秦越。
五声应名都短。
方坚不在山门名单上。他已经拿着东廊木牌往器房去,背影从洗了一半的练器坪外穿过,没有特意停下来送行。
梁岳合上册。
“伤签走中位,替补也走全程。”
六个人出山门。
西坡近段的风损木牌刚换过,桩孔周围还是新土。陆野三月回牌时走过这条路,那时他只负责把自己的铜牌带回来。今日木牌背面多刻了一道朝东箭头,标着云州官道。
裴烈走在梁岳后一位。
许桐与陆野居中,秦越看驿册,曹岳压在驮兽后。这个次序不是第一、第二、第三排下来的。前位要认梁岳的停步手势,后位要看驮架是否偏斜;陆野右肩有伤,被放在最少回头和抬手的位置。
第一处陡坡,驮兽右侧帐杆往下滑。
曹岳扶住的不是整副重架,只是先顶回皮扣。秦越从外袋抽出短绳,递到后面。裴烈没有回头指挥,先随梁岳到坡下停住,给后面留出不堵路的位置。
六个人还谈不上熟。
九日里他们争的是同三席。昨日三人入选,两人替补,今日也不会因为同出一扇山门,立刻知道彼此每一步会往哪里落。
但驮架重新扣好时,没有人把那一息写成谁欠谁。
坡外旧驿道渐宽。
两道石岭之间的积雪只剩背阴处几条灰白。去年车辙压进黄土,春水从辙底慢慢渗出来。陆野脚上的仍是自己的旧鞋,草底套鞋绑在包外,等官道泥深再换。
走到外段界桩,雁回口方向先传来车铃。
不是青阳宗的铃。
声音更密,也更齐。片刻后,两列包铁车轮从东向官道转进山口。车头插着长窄朱旗,旗边绣银,经过岭风一卷,露出云州二字和州比的兽纹印。
梁岳抬手,让青阳宗六人靠到旧驿道内侧。
对面的车没有停。
帘后有人掀开一角,先看他们的灰袍,再看梁岳手里的过驿铜牌。朱旗从陆野眼前一面面过去,车辙比青阳宗山门外的兽车深近一寸。
朱旗一面面越过山口。
包铁车轮把旧驿道又压深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