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正还没到,集器场已经开了门。
门内没有练靶。
一排排公架从东墙摆到西墙,每架十二把刀,木签都朝外。乙组六号架在最里面,架脚压着青阳宗的签拓。梁岳将乙六签放上去,两边木纹合拢,少一条短横都打不开锁扣。
裴烈、许桐、陆野进入白线。
曹岳与秦越停在替补线外。他们带着相同的伤册和水囊,却不能替正选摸刀。真要换人,须先由场边裁定在乙六签背面盖灰转红;没有那枚印,替补碰公架也算越线。
两人没有因此回外院。
曹岳站在架侧看刀身长短,秦越把十二枚刀号抄到随队薄册。若后面正式换人,公架不会重开一炷香,他们仍须在剩下的刀里当场选定。现在多看一眼不算分,也不花铜钱,只是手不能越过替补线。
隔壁丙四架有人越了线。
那名替补只是想替正选扶住落下的刀鞘,指尖刚碰木架,器吏便用木尺压住他的手。公架上的刀没有摔,丙四签背却多了一道灰记。是否扣时要等裁定,选器的一炷香照样往下烧。
替补急得脸发白,正选反而冲他吼了一声。两句话一撞,架前更乱,原本试到一半的刀也忘了放回哪格。
曹岳把自己搭在白线边的手收回半寸。
“看得到,碰不得。”他对秦越说。
丙四架的香就在这几句话里又短了一截,灰落进铜盘,没有人能拨回香头。
秦越在薄册最上方添了一条线,把十二个刀号全拦在线内。以后真换人,这页能递过去;现在谁也不替里面三个人省那一下弯腰。
场内满是新磨铁器的腥味。
每只公架脚边都放着一只接油木盘,盘底铺旧沙。昨夜复验留下的黑油正慢慢往下滴,混进沙里,结出一层发亮的小块。器吏用木铲把溢出的油沙刮走,没有人为参赛者收拾出一座干净得不像用过的器场。
梁岳去交参赛册。
陆野先被药棚叫住。
他的白伤签上有青阳宗、雁回口和官道驿药棚三处印。最后一行三日不碰刃、不受震,到昨夜已经满时。场边药师仍从头查了一遍。
右臂抬过肩,停一会儿,再缓慢放下。
肩前有旧紧,没有尖痛。推墙时手臂能稳住,针尾轻点五指,位置都分得清。药师没有在签上写“痊愈”,只盖了一枚小小的持器印。
路标试可持器,不做兵刃对撞。若肩痛往肘下走,或指端发麻,当场举白签退线。
陆野收起伤签。
乙六架的锁扣打开。
十二把都是窄背刀,铁色近似,柄皮与刀鞘却各不相同。州比只保证刀身无暗裂、护手不松、血气能过验蜡,不保证每个人拿到都顺手。
架旁的漏壶已经开始滴水。
三人只有一炷香选器。
裴烈从左向右看了半架,取下二号。刀身略长,重心在护手外五寸。他拔出半刀,再送回鞘,拇指能压住细柄,便不再换。
许桐先拿六号,握位太短,右肘总往外张。他放回去,又取七号。七号柄长半掌,刀身并未加长,右手后留出一点空位,多少接近他握长枪时的余地。
陆野没有先看刀刃。
他看刀鞘挂在架上的角度。
前三把刀头重,挂着时鞘尖都朝外压。四号刀柄粗,五号鞘口新,拔出会快,却在刀全离鞘后猛地往前坠。八号长度合适,护手边缘有一处磨圆的旧角,不影响安全,握住时却正顶右手食指。
陆野先取了五号。
五号出鞘很顺。刀身一离开木槽,重处便往前赶。他只在白线内横移一步,刀尖已带着右腕多走了半掌。肩头没有疼,收刀时右肘却必须抬高,鞘口才能追上刀背。
路标试不碰刀,也要反复出鞘归鞘。
一次多抬半掌不算什么。三处核验点累在一起,旧肩便会替前重的刀把差处全记下来。
陆野把五号原样挂回,木签仍朝外。
九号在下层。
刀身比二号短两指,背脊没有那么厚。陆野取下时,刀鞘先向腰侧贴回来,没有把右肘拖开。
他以左手托鞘,右手拔出三寸。
旧肩没动。
再拔到半刀,前端的重量才真正压到腕上。陆野没有硬停,让刀尖顺着自身重量落到低位。九号的重心离护手三寸半,比其他几把靠后,却没有轻到失去窄背刀该有的分量。
旁边验器吏看了一眼:“试血气。”
公架刀柄缠着一圈新白蜡。
陆野打开第一脉。淡红沿刀根走过三寸,三息后散开;掌中稳了一段,刀尖照旧下沉。
他散去血气,收刀入鞘。第一次鞘口没对正,刀背擦出一声轻响。第二次,他让左手把鞘口送近半指,刀便顺着木槽进去。
右肩少追了一段刀尖。
陆野把木签翻到自己一面。
乙六架上便少了一把九号。
器吏没有立刻放行。
九号刀鞘的下扣比其余几把旧,吊带缩短一孔以后,铜舌只吃进去半边。陆野走两步,鞘尖没碰腿,扣眼却发出一声很轻的崩响。
他停下,把刀平放回验器毡。若此时不说,入路后扣眼崩开,公刀落地既算器损,也会把三个人的线路一同堵住。
器吏拿铜针挑过旧眼,确认皮层没有裂,只是铜舌磨偏。他没有给陆野换刀,取一枚窄皮垫压进扣背,又让他当面走了三次急停。
第一回刀鞘向前摆,铜舌仍吃半边。第二回陆野把吊带往腰后移,扣眼不响,刀柄却离右手太远。第三回他将皮垫转过一面,鞘尖抬半寸,右手垂下正好碰到柄尾。
器吏在九号木牌后盖了一点小蜡:“垫片随器归还。丢了也算损。”
陆野摸了一遍垫片的位置。州比借给他的不只是一把刀,还有一块出了场便得照数还回去的旧皮。刀是否顺手,要先看自己能不能把这些零碎一起带到终点。
三把选定的刀挂坠、压平石、滚白蜡纸。刃口无新缺,窄木牌便系上刀鞘;三项都用这一把,真有器损再连物交验。
九号木牌擦过陆野手背,木边留下一道白印。他把牌转到鞘外,免得行路时夹进衣带。
陆野将九号系到腰间。
刀鞘比自己的缺口猎刀长,走路时会碰大腿外侧。他把吊带缩短一孔,鞘尖抬高,右手自然垂下时刚好落在柄尾前。
一炷香还剩小半。裴烈走两步试过刀鞘,许桐调短吊带,陆野则把九号鞘口又送近半指。
丙四架那边终于出了裁定。灰记不扣总格,只扣剩余选器时间。那支队伍慌忙翻刀号,最后一个正选取刀时,香灰已经落到铜盘边缘。他连拔两次都没能让刀全出鞘,放行梆子却不会为他另响一次。
曹岳没有再看热闹。他用靴尖把乙六线外的一截断蜡绳拨开,给三名正选腾出回身的位置。
三人重新排了入线路序。
“窄处留我半臂。”许桐把七号刀转到腿后。
裴烈扣紧二号刀鞘:“我压后。”
陆野在前看岔路与木标刀口,三人的线路就此定下。
梁岳只把两只水囊递进白线。
曹岳与秦越留在终点,梁岳止步白线。乙六签滑入石槽后,场内只剩三名正选。
卯正钟响。
集器场西门同时打开。
门外是州比西场。土坡被白绳分成数条封线,起点看不见终点,只能看见第一处岔口上方挂着三块颜色相近的木牌。
青阳宗三人领到一张薄蜡拓。
拓面不是地图。
上面只有目标木标的刀口:左边两道短缺,右下方一道长斜口。三人须从封线山路中带回相同刀口的木标。途中每到核验点,三人各削断一根蜡绳,刀须归鞘后才能越过下一道白线。
蜡绳不粗,真正计时的是出刀和收刀。
刀口偏出绳节便重削,刀归鞘后才能过核验线。至于哪条路是罚路,起点看不出来。
裁定吏把蜡拓翻过去。
背面盖着乙六。
前方第一声放行梆子已经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