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坡三台没有真正的坡。
六丈长的木台从南往北一层层垫高,每层只差半尺,接缝处撒着白灰。人踩上去,眼睛看着不过是一道浅坎,脚底却总比平地慢半拍。
台子两边各有一条落场线。脚跟越过线,或整个人跌下木台,场边的木牌便会翻黑。翻黑的人不能再上去。
末铃响时,哪边留在台上的人多,哪边胜。留场一样,才看谁占住中间那道红缝。
陆野站在西侧白绳外。白签挂在腰间,伤字朝外,省得有人问他为何没系青边绳。
曹岳已经进了验器棚。
他选的仍是厚背刀。不是宗门候选时那把,刀背和刀长却相近。器吏给刀套上两层麻皮,刀口钝成一条圆脊,又让他在木桩上压了三次。曹岳每压一次,木桩只晃,不响。
裴烈用的是同样的厚刀。许桐没选长枪,只取了一杆短过肩头的木封枪。断坡中间太窄,枪长了,转一次便可能把自己人扫下去。
对面白石馆三人都拿盾背棍。
那东西前半段是粗木棍,靠近手肘的位置钉着一块窄木板,横过来能挡刀,竖起来又不比棍身宽多少。三个人往第一层木台上一站,木板一前一后错开,正好把中间红缝堵住。
场边没人惊叹。
看过白石馆前段守门的人都知道,他们不会先冲。
器吏拆掉最后一道封绳时,曹岳伸手试了试左腕的青边结。结扣比昨日松,出汗后也能一扯便开。
“我要是又踩错坎,别从后面拽我。”他说。
许桐把短枪尾端抵在鞋边:“只托一次。第二次你自己回来。”
裴烈已经望着中间三块盾板:“你们说完了,就跟在刀后。”
白石馆前排听见这几句,也只是把盾板挪正。他身后那个换手慢的弟子低声报了一句“右边紧”,第三人便把棍头往右偏了半掌。三个人说的话不多,站位却已经合上。
第一声铜铃响,裴烈先上了第二层。
他的刀从右肩压下去,白石馆最前一人把盾板往上一抬,没有硬接刀头,只让麻皮刀沿木板滑向外侧。第二根棍立刻从板后伸出,点在裴烈左肋。
裴烈收腹退半步,第三根棍已贴着他的脚边落下。
三个人只动了一个位置。
裴烈脚下的白灰却被逼出一道弧。
许桐从左边上。短枪先碰盾板下沿,枪头往上一挑,想掀开最前一人的手。对方后排只把木板朝地上一斜,刚好压住枪杆。许桐若继续抬,枪尾会先撞到曹岳。
他停了一瞬。
白石馆等的便是这一瞬。最前的盾板往前一送,后排木棍隔板敲来,逼得许桐踩回第一层。
曹岳最后才有落刀的地方。
他从裴烈让出的右侧挤上去,厚刀横在腰前,先以肩背推住白石馆的盾板。两边都没出刀,只听见鞋底磨白灰的沙声。
曹岳开脉八重,正面气力比对手强。盾板被他推回半寸,白石馆中间那人的后脚也滑了一下。
可半寸后面还有两个人。
第二块盾板抵住第一人的腰,第三根棍从曹岳刀背上方压下来。曹岳再往前,自己的右脚就得跨过木台接缝;他若停,方才推出来的半寸很快会被顶回来。
“右脚别跨。”裴烈在他身后说。
曹岳已经跨了。
脚掌落到第三层边角,木板比他以为的高了一点。鞋尖先撞上去,身子跟着前倾。白石馆最前一人没有趁机打他,只将盾板斜斜一让。
曹岳的力一下没了去处。
他左脚在落场线前踩出半个灰印,厚刀猛地插向木台。麻皮刀头不能扎进木板,只能拖出一声闷响。许桐从侧面托住他的肘,才没让第二只脚也越线。
场边木牌没有翻黑。
曹岳回到第一层时,左脚后跟只差两指便算退场。
陆野看见他腕上的青边绳沾了白灰。曹岳没朝场外看。他抹掉鞋边灰印,又往前走。
这次三人不再挤同一个口。
裴烈仍压中路,许桐沿左侧找盾板与台边之间的空处,曹岳退到右后,等白石馆为了补左边露出第二层。
白石馆也不追。他们前排被许桐枪头点退一步,后排立刻换上来;中间人只要脚还在红缝后,就不算丢位。
短香烧去一截,青阳宗三人竟还在第一、第二层之间来回。
曹岳第三次上前时,故意把厚刀举高。白石馆最前一人果然抬板,后排两根棍也一上一下跟来。曹岳没有再推,脚下突然往右换,想从慢手那一侧抢进第二层。
最右那名白石弟子慢的是换手,不是脚。
他来不及把板横正,便干脆竖起棍身,肩膀抵着窄板往后一坐。曹岳撞上的不再是一只手,而是一个人的腰背和后面半块木台。厚刀只挤进去一掌,右脚已经踩到带灰的接缝。
“板别追,人退。”白石馆前排说。
最右弟子立刻松力。曹岳又一次差点把自己的劲送空,好在这回他没跨坎,只屈膝把刀背压回腰侧。裴烈从中路替他接住补来的棍,许桐枪尾则抵住他后腰,三个人一同退回第一层。
这一回没有谁险些出线,却把曹岳小腿外侧的旧棍印又磨红了一层。
陆野在白绳外看见曹岳落脚先护右腿,便把水囊从地上拿起来。台上的人已经改了一次。再喊“慢手”只会让他盯着一只手,漏掉那双更快的脚。
断坡外的风很小,灰却一直从脚边往下落。
陆野右肩已经不再发热。他下意识抬了抬右手,又把手放回腰侧。这个距离,他能看见白石馆三块盾板每次都不是同时抬起,也能看见最右那人换手比另两人慢。
可他不在台上。
隔着白绳说出一句话很容易。曹岳听见了,是照做,还是因为听见的那一瞬分神,没人能替他承担。
陆野拿起水囊,换到曹岳下场后第一眼就能看见的位置,没出声。
场内又响了一次木器重碰。
裴烈这回没有压最前的盾板。他先用刀背敲中间红缝,逼白石馆低头看位,再忽然换到许桐左侧。许桐的短枪同时收回,给他让出半步。
白石馆右边那人果然补慢了。
裴烈一脚踩过红缝。
他只站住两息。对面三根盾背棍一起转来,最前挡刀,第二根压腰,第三根封退路。裴烈不能在木台上用真刀劈开木板,也不能拖着三个人一直耗。
许桐从外侧点中第二人的肩布。那一下若在单人台,已能算中。团战不计点数,只看人还留在哪里。被点中的白石馆弟子缩肩退了半步,脚仍在台上。
曹岳终于等到右侧空了一线。
他没有举刀,直接以刀背贴住最慢那块盾板,想把人连板一起挤开。对方却借着木板转身,让他再次推空。紧跟着一根短棍从下方扫来,正中曹岳小腿外侧的护麻。
曹岳膝盖一沉。
裴烈回刀挡住第二棍,许桐扯住曹岳后领。三人一同退过红缝,白石馆仍没追。
半场铃就在这时响了。
双方都还有三个人,白石馆占住中缝,青阳宗退回低面。第一段不直接判输,换面后还要再打一段,可台边记位的木筹已经朝白石馆那边滑了一格。
曹岳下台喝水,裤腿外侧留着一条灰白棍印。
秦越要给他指出最右那人换手慢,话到嘴边又停下。公开能看见的东西,曹岳自己也看见了。
陆野把水囊递过去。
曹岳喝了两口,先问:“我刚才几次先动?”
“三次。”陆野说。
“三次都跟在他们后面?”
“两次。最后一次是你自己等的。”
曹岳把水咽下去,低头重新系紧护腿。那道棍印没有伤到骨头,麻布下只红了一条。
秦越蹲在木筹边,把自己画到一半的场图撕掉一角。他先前只记三块盾板,现在添上白石馆退位时的脚向。
“慢手能骗,退脚骗不了。”他说。
曹岳抬头:“你怎么不早说?”
“你前两次只看板。我说了,你会多看一个错处。”
曹岳盯了他一息,没有发火。他把护腿最后一圈勒紧,起身时先用伤腿踩了踩地,再把厚刀接回手中。
裴烈走来,厚刀还横在臂弯。他没说白石馆最右那人的慢手,也没把方才的三次推进一一重讲。
“换面后,我们守高处。”他说。
曹岳摇头。
“先别守。”他把空水囊塞回陆野手里,站起身,“下一轮第三把刀,让我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