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圈不大,刚够两个人各退两步。
陆天成站在圈中央,没有摆出族场比武的起手式。他把右手护腕摘了,袖口挽到小臂,拳面上有一层常年打木桩留下的硬茧。
陆野将水袋放到圈外,腰后的旧刀也解下来,连鞘交给赵小刀。规矩只说不许拔刀,他还是不想让刀鞘在退步时绊腿。
另一个候补少年站在陆魁旁边。他叫陆青石,比陆野大一岁,跟父兄走过两趟二道岭。石锁那一项,他的车活更熟;若抽签,谁留下都说得过去。现在改成接拳,三重和四重之间那一线便有了分量。
陆天成抬了抬下巴:“谁先?”
陆野走进圈里。
他双脚一前一后,右手护在胸前,左臂稍低。昨夜父亲用拐杖卸拳时,他是出拳的人;如今换成接力,能用的仍是脚下那点刚练出来的稳。
陆天成没有提醒,第一拳便到了。
拳头从正面压来,速度不算快,力道却沉。陆野双臂交叠去挡,拳面刚碰上小臂,肩背便像被一根粗木撞中。他前脚踩进雪里,后脚连退两步,鞋跟已经压到圈线边缘。
雪被鞋跟推成一小堆,碰到圈外赵小刀的靴尖。赵小刀没出声,只把脚往后挪了挪。那条线是陆天成用鞋尖随手划的,没有人守着,却比石锁旁的车铃更不肯让步。
陆野试着握拳,右手还能收紧,左手慢了半拍。拳力明明落在两条小臂上,麻意却一直传到肩后。他若把这种反应当成山里的第一下撞击,第二下来的时候,左侧已经空了。
陆天成收拳,没有追。
这是测试,不是比斗。可若他再多送半分,陆野已经出圈。
小臂火辣辣地疼。陆野放下左手,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六重的筋骨和四重不是同一副东西,哪怕对方没用全力,也不是抱稳一只石锁便能抵平。
第二拳从陆野右侧来。
陆天成的肩先向正面动,拳路临到一半才变。陆野被那一下假动作骗得抬高了右臂,真正的拳头贴着肘下砸向肋侧。他来不及封死,只能把腰往内收,用前臂斜着迎上去。
拳力擦过手臂,仍撞到肋骨。陆野胸口一闷,身体向左偏。他没有站死,顺着那股力把左脚挪出半步,再把后脚收回来。人绕了小半圈,鞋底还留在雪线内。
陆天成看了一眼他的脚。
第二拳比第一拳更疼,陆野却少退了一步。不是力气忽然变大,只是这次没有和拳头顶死。
陆天成也没给他喘匀的时间。收拳、换步,再退开,动作之间没有族场上等人叫好的停顿。陆野刚把肋下那口闷气吐出去,第三拳的距离已经拉开。
圈外有人低声说了句取巧。陆魁把炭笔夹回耳后,没有搭理。山里荒兽不会因为人站得直便少咬一口,能不倒就算本事。
第三拳前,陆天成退开了一步。
距离拉大,留给拳头的路也更长。陆野重新摆好护架,左肩已经抬不到原来的高度。他若继续用双臂硬封,拳还没到,架子先会塌。
陆天成这次没有变向。脚掌碾过薄雪,腰肩一起送出,拳头直奔陆野胸口。动作是陆家伏虎拳最普通的进步冲拳,陆野练过无数次,也被父亲的拐杖拨开过无数次。
看得懂,不等于挡得住。
拳风顶到衣襟时,陆野没有把手臂抬死。他右手贴住对方腕侧,左臂护胸,前脚先向斜后方撤了半步。拳头仍压进来,挤着他的左臂撞到胸口。他的呼吸断了一瞬,后背几乎弓起。
再退就是圈外。
陆野脚跟踩住一道旧车辙。车轮压实的冻土比旁边雪泥硬,他把后脚落进辙底,腰向下一沉。昨日提水时水桶往前撞,他学的是先让脚接住,再让腰把力送回来。现在撞来的不是半桶水,脚底仍是同一块地方。
鞋底在冻土上滑了半指,停住了。
车辙边缘硌进脚心,疼得很实。陆野的腰背仍在往后弯,后脚却把那股力截住。他没有试着反打。右手若离开陆天成手腕,胸前的左臂便会被剩下的拳力压垮。能留在圈里已经用尽了办法。
陆天成的拳也停在他胸前。两个人僵了片刻,陆野的右手还搭在对方腕侧,却没有力气把那只手推开。
“三拳。”陆魁在圈外说。
陆天成收手。陆野胸口立刻松下来,第一口气吸得太急,呛得咳了两声。他走出雪圈时,两条手臂都在发麻,左肩像多压了一块石头。
陆野俯身撑着膝盖,等两条手臂的麻意退下去。胸前没有淤血,呼吸时却发紧。他摸了一下腰后的刀位,那里已经空了,才记起旧刀还在赵小刀手中。测试前主动解刀是一回事,真正受压后下意识找刀又是另一回事。
陆天成看见了这个动作,只叫他先出圈,没借机说教。
轮到陆青石。
他把旧肩带缠在腰间,想用搬石锁时的办法稳住身体。第一拳落下,他上身确实没散,脚却在雪上连滑,踩出了圈。陆天成没有打第二拳,只让他收好肩带。
陆青石脸上不好看,仍把肩带卷好交回前车。陆魁给他在搬筐栏的替补后面补了名字。这趟上不了护车位,下一趟若有人缺手,他至少排在前面。
陆青石看着新补的替字,最后向陆野点了下头。他输在境界与护架,不是输掉了走过的两趟车路。陆野也没有安慰。名额只有一个,换成自己出圈,心里同样不会好受。
木牌上,陆野名字后的短横终于被炭笔抹掉。
护车末位是他的了。
陆野拿回旧刀,先问的不是何时出发,而是这一趟怎么分。
陆魁把规矩讲明。护车头手拿两份,普通护车一份,新补进来的人只拿最低半份。车上若有额外猎获,先补牛料、箭和损坏的筐,再按份分。陆野家还有八斤税债,他那半份要先送税房,未必能带一枚铜钱回家。
这半份也不是白拿。前车遇险,新人守车尾;装骨时,别人搬满筐,他要补最脏的散骨;牛若在坡上失蹄,车尾的人得先下去垫轮。好处只有一项——他能合法进入二道岭,也能在车队见证下把自己的猎获带回镇,不再落一次无印的口实。
陆野在心里算了一遍。只看工钱,半份扣税以后确实剩不下多少;可再交一次无印罚税,他连报名都等不到。这个名额贵,仍比偷偷进山便宜。
赵小刀听到“半份”时,嘴角动了一下。他大概想说这点钱还不如在镇上替人剥皮,最终没开口。能进二道岭,陆野要的本来也不只是工钱。
陆天成把护腕重新系好:“嫌少,现在可以换人。”
“可以。”陆野说。
旁边几个人一时没听明白他是答应少分,还是答应换人。
陆野把话说完:“最低份我认,先抵税也认。我只要车上挑剩的废骨。”
陆魁皱起眉。弃骨车拉的本就是骨,所谓挑剩,还得再分一层。完整骨、药铺收的骨、能磨骨粉的硬骨,都算车货;断得不能接、毒斑穿透或被兽咬空的,回镇后仍会扔进北门外的坑。
每次回车,负责分骨的人都嫌这一层麻烦。烂筋要刮,湿骨会压秤,带毒斑的还得另找地方埋。有人图省事混进骨粉筐,一整筐都可能被药铺退回来。陆野若真肯自己挑、自己背,只要别把好货算坏,对车队反而少了一件活。
陆野要的是最后那一层。
“你拿去做什么?”陆天成问。
“青禾在药铺能换些骨粉钱。我也想试着磨。”
这理由不算好。真正烂到车队不要的骨头,磨出来也卖不上价。陆野没有把话补得更圆,只等他们算这件事会不会损陆家的份。
陆天成看向陆魁。两人按车规核过:废骨必须等坑主、陆家与药铺挑完,不能为捡骨耽误装车,也不能把有用骨材先敲碎冒充废料。做到这些,谁背走都省了回镇后再扔一次。
“归你。”陆天成说,“别拿它换第二份工钱。”
陆野应下。
陆魁在名单旁另写了个小小的“废”字。炭笔落完,赶车人已经给青角牛套上长辕,北门的最后一道门闩也被抬离石槽。
赵小刀替陆野把刀带扣紧,然后退到了木牌外。
陆野有了护车名额,也有了废骨。
赶车人已经扬鞭,前轮压过北门石槛。赵小刀却还站在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