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牌上的墨,到第二天早晨才干。
昨夜落数的杂役怕春露洇开字,给整面纸罩了一层旧竹帘。天亮后竹帘卷上去,西排各院的人才围过来。
陆野没有挤到最前。
他先拿水牌去公井。井边排着十几只桶,井绳归外院,桶却归各院。有人把桶忘在井台上,天没亮便被别院提走;回来争了几句,最后还是按桶底烙号送回登记房,谁也没能靠嗓门把水变多。
第十九院的木桶漏一条细线。
陆野以拇指堵住裂缝,提回半桶,水面已经低了一指。曹岳从床板下找出昨夜拆下的旧布条,把桶箍重新勒紧。秦越拿剩下五只水牌接着去排,没把漏掉的那一瓢算到谁头上。
等陆野洗完脸,价牌前只剩零散几个人。
最上面写食。参赛册包早粥和夜饭;午饭两枚铜钱,加一勺碎兽肉五枚。纸旁的小印把各宗令牌一并挡在外面:功记不通兑。
陆野身上带着几枚家里留下的旧铜钱。
数量不多。他在青阳宗欠的两功仍在镇山令背面,到了云州没有人来催,可那两功也不能从令牌里抠出来,换成眼前的一顿午饭。
竞试公器按签领用,想提前适应便租训练场,一刻四枚。东排院里的自家练靶不在这张账上。
药价贴在最下面。
普通外敷药,一帖十八枚铜钱。
同一行后面又写:赛场新伤,持红伤签,九枚。
同样的药,同样的份量。场内新伤持红签半价,旧伤全价。
价牌前有个少年反复数了三遍钱。他腕上缠的是入城前的旧布,十八枚摊满掌心后,只剩两枚。他把原本捏在另一只手里的午饭木签放回桌角,换走一帖药。
药棚照数收钱。少年把药塞进衣襟,回自己院时经过食棚,脚步略慢了一下。
陆野摸出自己的白伤签。
白签边角盖着雁回口和官道驿药棚的印,三日前那笔伤算在十八枚一栏。
“要买?”梁岳站在他身后。
“不买。”
陆野把伤签塞回衣内,又把十八枚这个数记住。
裴烈从食棚回来,手里也只有一碗粟粥。许桐两口喝完,去院门外活动前臂。陆野用热水涮过碗底,连水喝下,再把碗倒扣回木盘。
东排有人提着一盆肉汤经过共墙,汤面铺着油花。曹岳正蹲在漏桶边换布箍,闻见味道抬了一次头,手里仍把结打完。秦越从井边回来,把六只水牌摊在窗下晾干,顺手将最磨手的一只转给自己。
梁岳只抄下会动用队册的几项。个人加饭自付;赛场若临时强制护具,先拿裁定页回来。
抄到药价时,隔街驿药房正开门。
两名药役抬出一块薄木板,将昨日的公示页逐张揭下。纸角受潮的作废,印记过期的装进旧册,仍有效的挪到上层。最末一叠新页用油纸包着,封口盖的是云州驿药总册印。
陆野看见青阳宗药峰的小印。新页从中间分栏:完整皮肤在左,破皮见血在右。灰盐减量,酸叶粉兑进末遍凉水;右栏从净水冲洗起步,越过红线便转标准药。
页尾仍是试记印。驿药房把纸钉好,旁边添了一只收后续短条的回报筒。
有人先看见三样合价,问能不能把标准药退掉。
药役没有同他争,只拿木尺点了点右栏的见血二字。
那人低头看自己伤口。布条缝里透着红,便把刚解开的药包重新系紧。
昨夜拿十八枚买药的少年也来了。
他没有把药退回去,只拿着那张新页对药役问,自己腕上旧伤该走哪栏。布条拆开后,皮边裂了一道细口,昨日敷的药已经结硬。药役让他先用净水泡开,不许硬揭;这一步不另收药钱,水却要去院里自己领。
少年盯着右栏看了很久,最后问:“昨晚那顿饭没吃,药也买错了?”
药役没替他算这笔账,只把标准药包上的封绳重新压紧:“药没错。你这道口,拿便宜的才会错。”
少年把药收回衣襟。他经过陆野身边时,认出同样的白伤签,问了一句:“你也旧伤?”
“嗯。”
“十八枚舍得?”
“现在用不上。”
少年看了看他的右肩,没有再劝。他去井边领水,手里还剩的两枚铜钱碰在一起,响得比药包轻得多。
陆野把这声响记得很清。场上若再伤一次,九枚只是牌上的数字;伤在场外,便可能是一顿饭和一帖药之间先空掉一个。
陆野站了一会儿。
雁回口旧页上的两道改墨,在这里变成两栏。赤泥沟的重伤者用过标准药,右栏也仍从标准处置起步。
外院登记房的铜锣在辰时响起。
今日抽前段资格签。
各宗只许领队入内,弟子留在院中。梁岳带走参赛册,回来时已近午。他手里多了一片巴掌大的硬木签,正面刷青,刻着一个“乙”字,下面是一道短六横。
乙六。
签位不代表第六名,只决定集器次序与三项路线。三名正选的名字已经从参赛册拓到签背,替补两人另压灰印。没有正式伤退、器伤或裁定换人,灰印不能直接盖住红名。
梁岳把木签平放到桌上。
裴烈、许桐和陆野站到桌边。曹岳与秦越没有出去,替补也要听同一套时辰;若临时补位,不会因为昨夜睡在同一间院子便多给半日准备。
签背三行:路标、残骨、守门。三名正选连做三项,前一项失掉的格数只能从后面追回。
三行下面,只剩一个时辰。
四月十四,卯正集器。
梁岳把乙六签翻回正面。
“抽到什么,明早练什么。”他把租场那行价钱压在签下。
四枚一刻的训练场,五个人谁也没有提。
第十九院后墙与柴棚之间只有七步,地面还斜。梁岳让他们把空水桶放在墙角,桶沿系三截废草绳,算作不能碰的界线。没有刀,便先走人。
裴烈第一遍进得太快,长腿一步跨过两截草绳,到了墙前却只剩半脚收身。许桐从他身后过时被逼到桶边,鞋尖碰响木箍。两个人重走,裴烈少跨半步,许桐便能把身体贴墙转出去。
陆野只走低位。他的右臂不举,腰间挂了一根装半壶水的短袋,重量接近公刀柄尾。第一次转身,水袋从右侧甩到墙上;第二次,他把步子收窄,先让左胯过去,袋子只擦了衣边。
曹岳站在柴棚门口,用旧布条记谁碰了绳。秦越不报快慢,只把三个人在第几步挤到一处画下来。走到第五遍,后墙那七步仍没变宽,三个人却不再同时堵在桶边。
隔着院墙,东排训练场的撞靶声一阵接一阵。那边花出去的铜钱能换真刀和木靶,第十九院只磨掉了三截草绳。梁岳看完最后一遍,把四枚铜钱仍留在行费袋里。
最后一截草绳被水桶木刺磨断,曹岳没有换新的。他把断头各打一个结,让界线反而短了半掌。第六遍谁再从这里过,能用的地方只会比前五遍更窄。
桶里的半壶水也还在晃,没人把它倒掉减轻分量。
“明日刀若前重?”裴烈问。
“谁拿谁改。”梁岳说,“别让另外两个人替你的刀让路。”
公架刀的长短、重心和刀鞘都要明日抽到才知道,此时花铜钱练一柄铺里的样刀,练熟的未必是明日那一柄。五个人只把鞋底、绑腿和水囊逐件查过。曹岳将院里那只漏桶又紧了一道箍,秦越把去集器场的三处转角记到入城木牌背面的空处。
陆野用左手重新紧过鞋带,白伤签压在明早要带的水牌下面。裴烈坐在门边削掉鞋底翘起的草结,许桐把枪茧上松掉的皮剪平。个人兵器封在器架上,院里只剩剪皮和刮鞋底的细响。
天还没黑,第十九院已经把明早要带的签、伤册和水牌放到同一张桌上。
那六道短横被磨得很深,边缘还带着新木刺。明日先从公架上选刀,选完便进第一项,没有单独留给青阳宗的试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