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站广场的泥泞空地上,两组数据投射在防暴装甲车的铁板侧翼。
左侧是人类应急委员会的动态推演模型,标红的坍塌概率停在百分之八十六点四。
右侧是家长议会带来的清洗名单,浮动着数百个名字。
两份材料都附着详尽的测算底稿,两边都在冷静地算账。
人类强硬派代表手握教鞭,站在推演板前:
“只要抹除门内十三人的身份痕迹,就能切断地脉共振。”
“牺牲十三份残缺档案,换全城数百万人平安,这是唯一的科学解法。”
家长议会联络员同样甩开黑袍,扬起手中的羊皮卷:
“向日葵大班的五个半幼苗,本就拥有完整的规则权柄。”
“交出五个半,空巢清洗立刻终止,这是最公道的买卖。”
他们拿出的全都是真实风险,没有半句虚假。
冷冰冰的数据摆在长桌上,压得空气沉重不堪。
受害家庭席位前,赵天宇的老父亲缓缓站了起来。
老人手里攥着那张发皱的死亡确认书,眼眶泛红。
“我只想问你们一句。”
老汉的声音沙哑低沉,穿透了冷风:
“为什么每次大难临头,被删掉名字的,总是这十三家?”
“为什么每次算大局,被推出去当代价的,永远是受了十年罪的孩子?”
“怎么不见你们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牺牲名单的第一行?”
质问声在大棚内外回荡,两边代表神色微滞,试图避开老人的目光。
许知夏端着保温杯走下台阶,停在装甲车与人群中间。
她没有用悲情去驳斥数据,拿起黑色记号笔,在白板正中画出三列平整的表格。
第一列:具体执行人姓名。
第二列:明确受益主体。
第三列:不可逆后果的实际承担者。
“把你们的方案填进来。”
许知夏语气平和,目光扫过两方代表:
“既然两边都坚称算法合理,那就把责任摊在纸面上。”
“人类委员会提议抹除十三人档案,谁来在执行人一栏签下真名?”
“日后面对司法追责与家属起诉,谁愿承担永久渎职的刑责?”
强硬派代表移开视线,言辞含糊:
“这是应急避险,属于集体决策,不能追究具体某个人……”
“没有个人担责,就叫作逃脱追责。”
许知夏转向家长议会:
“议会要求交出向日葵大班,谁来负责交接后的伤害赔偿?”
“如果五个半孩子在门后受损,哪位长老愿拿自己的规则核心作抵押?”
联络员黑袍下的雾气收缩了一下,同样说不出一个名字。
“谁都不肯在执行栏签字,却都急着替别人做主。”
许知夏把记号笔平放在台面上:
“你们算得很精,内核只有一个——”
“你们手里握着的筹码,全都是别人家孩子的命。”
唐小满拉开随身终端,将一张崭新的任务清单推向大屏。
许知夏的声音响彻广场:
“旧站不设封闭谈判会场,这里只有移动责任行动。”
“从现在开始,想进门参与清障,想拥有发言资格,必须凭工单准入。”
大屏幕上刷出六类具体任务:
人员撤离、临时住所、医疗陪护、物资搬运、追责赔偿、外围警戒。
每一项任务都有明确的风险等级、防护要求与专业接管人。
“六个类别,自愿认领。”
许知夏看着在场的所有人:
“任何人都可以拒绝参加,调查组绝不强迫,也不会秋后算账。”
“但如果不愿意承担任何一项行动成本,就收起你们的嘴巴。”
“没有任何付出的人,绝无资格替别人决定去留。”
强硬派联络员眼见大势被规则框死,快步走上前。
他从袖中托出一枚泛着青黑冷光的古老徽记:
“许园长,不必搞得这么麻烦。”
“议会长老层一致同意,直接授予你第七议席的世袭特权。”
“只要你点头,你就是全权调配怪谈与人类资源的唯一总指挥。”
几乎在同一时刻,人类应急代表也迅速递上一份盖有特级印章的公函:
“委员会也愿意为你申请特别临时裁决权,全城防御力量听你号令。”
两边争相递上权柄,想把许知夏推上至高宝座,只求她替所有人按下牺牲少数的按钮。
只要有了全权负责的神明,其他人就能心安理得地卸下道德包袱。
许知夏看着那枚徽记与红头公函,连手都没有伸出去。
“收回去吧。”
她神色淡然如水:
“世上没有万能的王,这里更不需要替所有人背黑锅的救世主。”
“权力集中在一个人手里,只会让错误变得更加盲目。”
许知夏将公文推开,直接切断了授权通道:
“江城的防务交给赵衡,医疗交给中心医院,数据监督由地方节点分担。”
“每个环节各负其责,谁签字谁认账,谁也别想当甩手掌柜。”
诱惑化作无用之物,所有人被逼回了具体的行动面前。
唐小满按亮了任务墙的大屏幕,第一批五十个岗位刚刚放出。
受害家庭的代表们没有走向发言台,也没有在镜头前哭诉。
赵天宇的老父亲走上前,干瘦的手指按在触摸屏上,领走了一张证物监管巡视牌。
陈诺的父亲也默默走上前,认领了医疗物资的卸车工作。
受害家属领走工单,成了制度的监督员。
冷风拂过广场,电子蜂鸣声有节奏地响动。
任务墙开放一分钟,最先领到物资搬运牌的竟是家长议会里脾气最凶的石像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