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多多书院!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话音才落,一滴雨便砸在窗沿上。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接连落下。

不到片刻,院里的土地已经出现一个个深色圆点。

秋吉阿妈望着东南方向。

“风压得这样低,怕是不小。”

陆川将地图和回条重新收进木柜,又用油布包住装有铜牌的木盒。

他刚将柜门合上,院外便传来急促脚步声。

郑向东推门进来。

他的头发已经被雨打湿,肩上全是水。

“陆川,扎西大叔让我来喊你。”

“北面的旧沟已经满了,低处那几块青稞田也开始进水。”

陆川拿起挂在墙上的蓑衣。

“水从哪边来?”

“不只山口。”

郑向东喘了口气。

“上游曲卓村那条沟也在往这边灌。”

秋吉阿妈脸色微微一变。

“那条沟平时应当往河滩泄水。”

“若全拐到陆措村,下面几块田扛不住。”

梅朵已经将牛皮药箱递给珠玛。

“我留在家里看初一。”

她又朝里屋喊了一声。

“瑶瑶,今晚不许出门。”

小丫头原本正在炕边穿鞋,闻言动作顿时停住。

“我可以帮忙装土。”

“外头打雷。”

“我不怕。”

“你阿爸还得分人看着你。”

梅朵一句话将她堵了回去。

陆川穿好蓑衣,又检查了一遍珠玛药箱里的东西。

“先去田里。”

“若牲畜圈进水,再分人过去。”

几个人冒雨出了院子。

……

等他们赶到北面田地,天已经完全暗了。

雨水像从整片天空倒下来。

扎西大叔带着二十多个人守在田埂边。有人装土,有人往低处压石头,才让则提着马灯,沿田边一遍遍查看水位。

早播的青稞已经抽穗。

雨水压在穗上,整片青稞随着风浪一层层伏下去。

最靠近旧沟的一块田,水已经漫过人的脚面。

扎西看见陆川,立即指向上游。

“山口下来的水不算最多。”

“麻烦在曲卓村那条沟。”

陆川没有站在高处看。

他踩进泥水,沿着田埂一直走到两条水沟汇合的位置。

正常情况下,上游的水应当沿西侧旧沟排往河滩。眼下西沟的水流却极小,东侧通向陆措村的沟里反而水声轰响。

“西沟堵了。”陆川道。

“已经让人看过。”

扎西抹了把脸上的雨。

“沟口全是水,人下不去。”

“拿长杆来。”

郑向东立即去找。

陆川沿着水流试探几次。

木杆插到沟底时,先碰上一层软泥,往下却又触到一处坚硬的东西。

“不是自然淤住。”

“下面有木头。”

才让举高马灯。

“谁会在泄水沟里铺木头?”

陆川没有回答。

他转身看向周围。

“先别管谁铺的。”

“再过半个钟头,这条田埂便会垮。”

他将众人分开。

“扎西大叔,你带一半人加高田埂。”

“郑向东、卫东,跟我找旧沟。”

“沈秋萍、君茹管麻袋和人数。谁下水、谁上来,都得记清,不能少个人还不知道。”

“珠玛在高处守着药箱。有人手脚发麻、站不稳,立即换下来。”

几个人各自应下。

李卫东拖着一捆绳子赶过来。

“沟口的木排若能找到,我下去拴绳。”

“先找到再说。”

陆川接过一根铁钎,沿田埂下方继续试探。

旧沟在多年雨水冲刷后,边缘早已长满杂草。

若不是秋吉阿妈指出大致方向,外人根本看不出那曾是一条排水道。

郑向东拿来自己画北坡路线时用过的木尺,一边查看地势,一边用木桩标出高低。

“这里比田面低。”

“再往前,能接到河滩。”

陆川踩进草丛。

脚下的泥忽然一空。

水立刻从缺口灌进去。

“找到了。”

他拔开周围杂草,露出一道已经被泥沙填去大半的旧沟。

“从这里挖。”

“先开一条窄口,别一下挖得太宽。”

几十个人轮换着动手。

雨声、铁锹碰到石头的声音混在一起。

新沟刚挖出一半,旧田埂忽然响起一声闷响。

一大片湿土顺着外沿塌了下去。

“退开!”

陆川喊了一声。

站在最下面的李卫东刚要转身,脚下泥土已经被水冲散。

他整个人往沟里滑去。

腰间绳索瞬间绷紧。

陆川一把抓住绳子,脚下抵住埋进土里的木桩。

郑向东同另外两人扑过来帮忙。

几个人一道使力,才将李卫东从浑水里拖回来。

李卫东趴在田埂上咳了几声,吐出一口泥水。

珠玛快步赶来。

“哪里撞着了?”

“没撞。”

李卫东翻身坐起,抹去脸上的泥。

“就是喝了一口。”

才让在旁边道:“一整沟的泥水,便喝一口?”

“剩下的给你留着。”

还能回嘴,便说明人没大事。

珠玛检查过他的手脚,让他先到高处缓一缓。

李卫东却扶着木桩站起来。

“沟还没通。”

“换件蓑衣再过来。”陆川道。

李卫东这回没有硬撑,转身去找干些的衣服。

陆川重新走到泄水口。

田水不断上涨,再等下去,刚加高的田埂也扛不住。

他将绳索重新系在腰间。

“我下去摸木排。”

扎西大叔立即道:“水太急。”

“所以只下一个。”

陆川试了试绳结。

“人多反而互相碍事。”

他沿较缓的一侧进入水中。

雨水和泥沙混在一起,根本看不清沟底。陆川只能用脚与铁钎一点点试探。

走到水流最急的位置,铁钎终于卡进一道缝隙。

他俯身摸下去。

沟底果然横着一排粗木。

木头上压着石块,外面又糊了一层湿泥。若是自然冲来的断木,不会铺得这样齐整。

“是木闸!”

陆川抬头喊道。

“将长绳放下来!”

岸上的人立即将绳头抛过去。

陆川在水下摸到木排边缘,将绳子绕过两道横木,再用铁钎撬开压在上面的石块。

“拉!”

十几个人同时用力。

木排先是纹丝不动。

随着石块松开,整排木头忽然向上抬起一角。

陆川一脚蹬住沟壁,双手将木排往上托。

浑水从缝隙里猛地冲出。

岸上的人再一发力,木排终于被整个拖出水面。

西侧泄水沟像是忽然张开了口。

积压的洪水发出一声轰响,沿旧沟冲向河滩。

陆措村田地里的水位开始缓慢下降。

与此同时,新挖的侧沟也接通了。

两股水同时排出,最危险的田埂终于没有继续垮塌。

陆川从水里出来时,嘴唇已经冻得发白。

珠玛将一碗热水递给他。

“先喝。”

“田里还有人吗?”

“都对过了,一个不少。”

沈秋萍将湿透的记录纸护在怀里。

“下水的、换班的、受伤的,全记着。”

陆川这才接过水。

就在这时,上游传来马蹄声。

曲卓生产队的看水员贡觉带着几个人赶了过来。

贡觉三十多岁,负责曲卓村水渠已有七八年,平日做事强硬,却很少离开自己的责任地。

他看见被拖到岸上的木排,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扎西走过去。

“这是你们曲卓村的闸木吧?”

木排一侧刻着两道交叉缺口。

正是曲卓生产队标记水利木料的记号。

贡觉抹去脸上的雨水。

“上游也塌了沟。”

“木排说不定是让水冲下来的。”

“冲下来的木头,会带着石头齐齐压在泄水口?”

贡觉身后一个年轻人插话。

“也可能以前修沟时留在下面。”

扎西还想开口,陆川先将人拦住。

“今晚不在这里争。”

他指向上游。

“你们的田若也在进水,先回去救。”

“这块闸木我们留下。等雨停以后,两边把沟从头走一遍。”

“该是谁做的,到时候再说。”

贡觉看了他片刻,没有再辩,带人转身离开。

天快亮时,雨势终于小了。

陆措村最靠近旧沟的一小片青稞已经泡倒,其他田地却保了下来。

众人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扎西刚要让人回去歇息,秋吉阿妈却蹲到田边,抓起一把落在草叶上的雨水。

她又抬头看向山口。

“风转了。”

才让问:“雨不是快停了吗?”

“雨停,冷气没散。”

秋吉阿妈指着西边发青的云层。

“后面可能还有雹子。”

几名上了年纪的牧人也看出不对。

远处的牦牛群没有重新散开吃草,反而挤在背风的低地。几匹马不停甩头,鼻孔里喷着白气。

陆川看了看天色。

“还能有多久?”

“快的话,不到半个钟头。”

全村的青稞田不可能全部遮住。

陆川立即去找扎西。

“先保三块种粮田。”

“良种、来年留种,还有南边那块试种田。”

有人听见,忍不住道:“其他田便不管了?”

“不是什么都不管。”

陆川道:“能收的青稞穗先扶,低处继续排水。”

“但毡子、草帘和帐篷布不够,只能集中盖最要紧的。”

“种粮没了,明年拿什么播?”

扎西没有犹豫。

“照他说的办。”

全村再次忙起来。

旧毡、破帐篷布、装过羊毛的大麻袋,全从仓里搬了出来。

陆川没有让人直接将东西压在青稞上,而是先用短木、车辕和细绳搭出低架,再将毡布铺上去。

郑向东沿田边计算需要覆盖的位置。

“这块布再往左两尺。”

“中间留一道排水口,不能全压死。”

沈秋萍跟在旁边清点。

“南面还差四张旧毡。”

“知青点有两张。”李君茹道,“铺上的那张先拿来,回头再晒。”

“我家还有一块。”

珠玛将药箱交给另一名妇女,转身往村里跑。

瑶瑶看见众人来回搬东西,终于还是没忍住,从院里拖出一只装旧麻袋的小车。

梅朵抱着初一站在门边。

“你只送到田边,不许下泥地。”

“我知道。”

瑶瑶拉着小车跑得飞快。

到田边以后,她将麻袋一只只递给大人,果然没有往下走。

李卫东换过衣裳回来,看见她还要再跑,直接将小车转了个方向。

“回家。”

“还有一趟。”

“天上已经响了。”

远处又是一声闷雷。

这一次比先前更近。

瑶瑶仰头看了一眼,终于松手。

“那你替我拉。”

“你倒会安排人。”

李卫东嘴上说着,仍接过了车把。

最后一片毡布刚刚压好,细碎的冰粒便从天上落下来。

最初只有米粒大小。

不到片刻,雹子便变得如指节一般,噼里啪啦砸在毡布和屋顶上。

没来得及完全遮住的青稞被打得东倒西歪。

牲畜圈也传来一阵骚动。

“马栏开了!”

格来从村口跑来。

“几匹马受了惊!”

陆川立即带着珠玛赶过去。

一匹年轻马正用胸口撞门。另一边的羊群也被冰雹砸得往角落挤,几只羊羔夹在中间,叫声已经变了。

“先开侧门。”

陆川没有让人强挡。

“把马赶进背风圈,别让它们继续撞。”

珠玛同格来将最稳的一匹母马牵到前面。

其余马闻到熟悉气味,终于慢慢跟上。

另一边,才让带人将羊群分开,把羊羔送进暖圈。

冰雹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到两刻钟,云层便向北移去。

地上铺了一层白。

众人站在田边,看着被打倒的青稞,一时都没有说话。

扎西掀开最外侧一张旧毡。

下面的青稞虽然压弯一些,穗子却大部分完好。

三块种粮田都保住了。

普通田地损失不小,但并非完全绝收。只要后面不再长时间积水,倒下的青稞仍有一部分能继续灌浆。

沈秋萍将受损情况逐块记下。

陆川没有让人立即扶所有青稞。

“地还软。”

“现在全踩进去,没倒的也会让人踩倒。”

“先修沟,等地面稍干再进。”

众人忙了一夜又一个上午,终于能回去吃口热饭。

可这场大雨留下的麻烦,还没有结束。

……

村外通向公社的木桥被河水冲走了半边。

桥墩还在,桥面却断开一大截。

偏偏当日下午,县供销站的流动送货车到了河对岸。

车上装着陆措村、曲卓村以及另一个生产队的日用品和生产物资。

其中还有陆措村急需的兽药、煤油和一匹准备给知青点做冬衣的蓝布。

车过不来,东西却不能继续停在雨后的土路上。

司机在对岸急得直按喇叭。

扎西看着浑浊河水。

“等水退,至少两三日。”

秋吉阿妈道:“可以用牛皮船。”

她很快将侄女曲珍找来。

曲珍二十二岁,是秋吉阿妈亡兄的女儿。父亲生前常替附近几个村渡人运货,她从小便跟着学撑牛皮船。父亲去世以后,她不再专门走河,却没有丢下这门手艺。

她带来的牛皮船圆圆扁扁,倒扣在地上时像一只浅盆。

李卫东围着看了一圈。

“这个真能装货?”

曲珍将船翻过来。

“你也能装。”

“我?”

“先试试。”

李卫东挽起裤腿便下了水。

曲珍只教了他怎样握桨、怎样顺着水势转向,他便觉得自己已经明白。

“看着也不难。”

牛皮船刚离岸,他用力划下第一桨。

船身立即转了半圈。

他赶紧往另一边补桨。

船又转了回来。

岸边很快响起笑声。

瑶瑶站在高处替他数。

“一圈!”

“两圈!”

“三圈!”

“你闭嘴!”

李卫东已经分不清哪边是上游。

“七圈!”

郑向东笑得最响。

“你这是过河,还是磨糌粑?”

“有本事你来!”

“来便来。”

郑向东接替他上船。

他吸取李卫东的教训,没有胡乱使力,船也确实没有打转。

可他只顾着向前,没算水流偏向。

牛皮船斜着漂出一段,一头扎进下游的芦苇滩。

船没翻,人却被芦苇围得只剩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