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才落,一滴雨便砸在窗沿上。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接连落下。
不到片刻,院里的土地已经出现一个个深色圆点。
秋吉阿妈望着东南方向。
“风压得这样低,怕是不小。”
陆川将地图和回条重新收进木柜,又用油布包住装有铜牌的木盒。
他刚将柜门合上,院外便传来急促脚步声。
郑向东推门进来。
他的头发已经被雨打湿,肩上全是水。
“陆川,扎西大叔让我来喊你。”
“北面的旧沟已经满了,低处那几块青稞田也开始进水。”
陆川拿起挂在墙上的蓑衣。
“水从哪边来?”
“不只山口。”
郑向东喘了口气。
“上游曲卓村那条沟也在往这边灌。”
秋吉阿妈脸色微微一变。
“那条沟平时应当往河滩泄水。”
“若全拐到陆措村,下面几块田扛不住。”
梅朵已经将牛皮药箱递给珠玛。
“我留在家里看初一。”
她又朝里屋喊了一声。
“瑶瑶,今晚不许出门。”
小丫头原本正在炕边穿鞋,闻言动作顿时停住。
“我可以帮忙装土。”
“外头打雷。”
“我不怕。”
“你阿爸还得分人看着你。”
梅朵一句话将她堵了回去。
陆川穿好蓑衣,又检查了一遍珠玛药箱里的东西。
“先去田里。”
“若牲畜圈进水,再分人过去。”
几个人冒雨出了院子。
……
等他们赶到北面田地,天已经完全暗了。
雨水像从整片天空倒下来。
扎西大叔带着二十多个人守在田埂边。有人装土,有人往低处压石头,才让则提着马灯,沿田边一遍遍查看水位。
早播的青稞已经抽穗。
雨水压在穗上,整片青稞随着风浪一层层伏下去。
最靠近旧沟的一块田,水已经漫过人的脚面。
扎西看见陆川,立即指向上游。
“山口下来的水不算最多。”
“麻烦在曲卓村那条沟。”
陆川没有站在高处看。
他踩进泥水,沿着田埂一直走到两条水沟汇合的位置。
正常情况下,上游的水应当沿西侧旧沟排往河滩。眼下西沟的水流却极小,东侧通向陆措村的沟里反而水声轰响。
“西沟堵了。”陆川道。
“已经让人看过。”
扎西抹了把脸上的雨。
“沟口全是水,人下不去。”
“拿长杆来。”
郑向东立即去找。
陆川沿着水流试探几次。
木杆插到沟底时,先碰上一层软泥,往下却又触到一处坚硬的东西。
“不是自然淤住。”
“下面有木头。”
才让举高马灯。
“谁会在泄水沟里铺木头?”
陆川没有回答。
他转身看向周围。
“先别管谁铺的。”
“再过半个钟头,这条田埂便会垮。”
他将众人分开。
“扎西大叔,你带一半人加高田埂。”
“郑向东、卫东,跟我找旧沟。”
“沈秋萍、君茹管麻袋和人数。谁下水、谁上来,都得记清,不能少个人还不知道。”
“珠玛在高处守着药箱。有人手脚发麻、站不稳,立即换下来。”
几个人各自应下。
李卫东拖着一捆绳子赶过来。
“沟口的木排若能找到,我下去拴绳。”
“先找到再说。”
陆川接过一根铁钎,沿田埂下方继续试探。
旧沟在多年雨水冲刷后,边缘早已长满杂草。
若不是秋吉阿妈指出大致方向,外人根本看不出那曾是一条排水道。
郑向东拿来自己画北坡路线时用过的木尺,一边查看地势,一边用木桩标出高低。
“这里比田面低。”
“再往前,能接到河滩。”
陆川踩进草丛。
脚下的泥忽然一空。
水立刻从缺口灌进去。
“找到了。”
他拔开周围杂草,露出一道已经被泥沙填去大半的旧沟。
“从这里挖。”
“先开一条窄口,别一下挖得太宽。”
几十个人轮换着动手。
雨声、铁锹碰到石头的声音混在一起。
新沟刚挖出一半,旧田埂忽然响起一声闷响。
一大片湿土顺着外沿塌了下去。
“退开!”
陆川喊了一声。
站在最下面的李卫东刚要转身,脚下泥土已经被水冲散。
他整个人往沟里滑去。
腰间绳索瞬间绷紧。
陆川一把抓住绳子,脚下抵住埋进土里的木桩。
郑向东同另外两人扑过来帮忙。
几个人一道使力,才将李卫东从浑水里拖回来。
李卫东趴在田埂上咳了几声,吐出一口泥水。
珠玛快步赶来。
“哪里撞着了?”
“没撞。”
李卫东翻身坐起,抹去脸上的泥。
“就是喝了一口。”
才让在旁边道:“一整沟的泥水,便喝一口?”
“剩下的给你留着。”
还能回嘴,便说明人没大事。
珠玛检查过他的手脚,让他先到高处缓一缓。
李卫东却扶着木桩站起来。
“沟还没通。”
“换件蓑衣再过来。”陆川道。
李卫东这回没有硬撑,转身去找干些的衣服。
陆川重新走到泄水口。
田水不断上涨,再等下去,刚加高的田埂也扛不住。
他将绳索重新系在腰间。
“我下去摸木排。”
扎西大叔立即道:“水太急。”
“所以只下一个。”
陆川试了试绳结。
“人多反而互相碍事。”
他沿较缓的一侧进入水中。
雨水和泥沙混在一起,根本看不清沟底。陆川只能用脚与铁钎一点点试探。
走到水流最急的位置,铁钎终于卡进一道缝隙。
他俯身摸下去。
沟底果然横着一排粗木。
木头上压着石块,外面又糊了一层湿泥。若是自然冲来的断木,不会铺得这样齐整。
“是木闸!”
陆川抬头喊道。
“将长绳放下来!”
岸上的人立即将绳头抛过去。
陆川在水下摸到木排边缘,将绳子绕过两道横木,再用铁钎撬开压在上面的石块。
“拉!”
十几个人同时用力。
木排先是纹丝不动。
随着石块松开,整排木头忽然向上抬起一角。
陆川一脚蹬住沟壁,双手将木排往上托。
浑水从缝隙里猛地冲出。
岸上的人再一发力,木排终于被整个拖出水面。
西侧泄水沟像是忽然张开了口。
积压的洪水发出一声轰响,沿旧沟冲向河滩。
陆措村田地里的水位开始缓慢下降。
与此同时,新挖的侧沟也接通了。
两股水同时排出,最危险的田埂终于没有继续垮塌。
陆川从水里出来时,嘴唇已经冻得发白。
珠玛将一碗热水递给他。
“先喝。”
“田里还有人吗?”
“都对过了,一个不少。”
沈秋萍将湿透的记录纸护在怀里。
“下水的、换班的、受伤的,全记着。”
陆川这才接过水。
就在这时,上游传来马蹄声。
曲卓生产队的看水员贡觉带着几个人赶了过来。
贡觉三十多岁,负责曲卓村水渠已有七八年,平日做事强硬,却很少离开自己的责任地。
他看见被拖到岸上的木排,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扎西走过去。
“这是你们曲卓村的闸木吧?”
木排一侧刻着两道交叉缺口。
正是曲卓生产队标记水利木料的记号。
贡觉抹去脸上的雨水。
“上游也塌了沟。”
“木排说不定是让水冲下来的。”
“冲下来的木头,会带着石头齐齐压在泄水口?”
贡觉身后一个年轻人插话。
“也可能以前修沟时留在下面。”
扎西还想开口,陆川先将人拦住。
“今晚不在这里争。”
他指向上游。
“你们的田若也在进水,先回去救。”
“这块闸木我们留下。等雨停以后,两边把沟从头走一遍。”
“该是谁做的,到时候再说。”
贡觉看了他片刻,没有再辩,带人转身离开。
天快亮时,雨势终于小了。
陆措村最靠近旧沟的一小片青稞已经泡倒,其他田地却保了下来。
众人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扎西刚要让人回去歇息,秋吉阿妈却蹲到田边,抓起一把落在草叶上的雨水。
她又抬头看向山口。
“风转了。”
才让问:“雨不是快停了吗?”
“雨停,冷气没散。”
秋吉阿妈指着西边发青的云层。
“后面可能还有雹子。”
几名上了年纪的牧人也看出不对。
远处的牦牛群没有重新散开吃草,反而挤在背风的低地。几匹马不停甩头,鼻孔里喷着白气。
陆川看了看天色。
“还能有多久?”
“快的话,不到半个钟头。”
全村的青稞田不可能全部遮住。
陆川立即去找扎西。
“先保三块种粮田。”
“良种、来年留种,还有南边那块试种田。”
有人听见,忍不住道:“其他田便不管了?”
“不是什么都不管。”
陆川道:“能收的青稞穗先扶,低处继续排水。”
“但毡子、草帘和帐篷布不够,只能集中盖最要紧的。”
“种粮没了,明年拿什么播?”
扎西没有犹豫。
“照他说的办。”
全村再次忙起来。
旧毡、破帐篷布、装过羊毛的大麻袋,全从仓里搬了出来。
陆川没有让人直接将东西压在青稞上,而是先用短木、车辕和细绳搭出低架,再将毡布铺上去。
郑向东沿田边计算需要覆盖的位置。
“这块布再往左两尺。”
“中间留一道排水口,不能全压死。”
沈秋萍跟在旁边清点。
“南面还差四张旧毡。”
“知青点有两张。”李君茹道,“铺上的那张先拿来,回头再晒。”
“我家还有一块。”
珠玛将药箱交给另一名妇女,转身往村里跑。
瑶瑶看见众人来回搬东西,终于还是没忍住,从院里拖出一只装旧麻袋的小车。
梅朵抱着初一站在门边。
“你只送到田边,不许下泥地。”
“我知道。”
瑶瑶拉着小车跑得飞快。
到田边以后,她将麻袋一只只递给大人,果然没有往下走。
李卫东换过衣裳回来,看见她还要再跑,直接将小车转了个方向。
“回家。”
“还有一趟。”
“天上已经响了。”
远处又是一声闷雷。
这一次比先前更近。
瑶瑶仰头看了一眼,终于松手。
“那你替我拉。”
“你倒会安排人。”
李卫东嘴上说着,仍接过了车把。
最后一片毡布刚刚压好,细碎的冰粒便从天上落下来。
最初只有米粒大小。
不到片刻,雹子便变得如指节一般,噼里啪啦砸在毡布和屋顶上。
没来得及完全遮住的青稞被打得东倒西歪。
牲畜圈也传来一阵骚动。
“马栏开了!”
格来从村口跑来。
“几匹马受了惊!”
陆川立即带着珠玛赶过去。
一匹年轻马正用胸口撞门。另一边的羊群也被冰雹砸得往角落挤,几只羊羔夹在中间,叫声已经变了。
“先开侧门。”
陆川没有让人强挡。
“把马赶进背风圈,别让它们继续撞。”
珠玛同格来将最稳的一匹母马牵到前面。
其余马闻到熟悉气味,终于慢慢跟上。
另一边,才让带人将羊群分开,把羊羔送进暖圈。
冰雹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到两刻钟,云层便向北移去。
地上铺了一层白。
众人站在田边,看着被打倒的青稞,一时都没有说话。
扎西掀开最外侧一张旧毡。
下面的青稞虽然压弯一些,穗子却大部分完好。
三块种粮田都保住了。
普通田地损失不小,但并非完全绝收。只要后面不再长时间积水,倒下的青稞仍有一部分能继续灌浆。
沈秋萍将受损情况逐块记下。
陆川没有让人立即扶所有青稞。
“地还软。”
“现在全踩进去,没倒的也会让人踩倒。”
“先修沟,等地面稍干再进。”
众人忙了一夜又一个上午,终于能回去吃口热饭。
可这场大雨留下的麻烦,还没有结束。
……
村外通向公社的木桥被河水冲走了半边。
桥墩还在,桥面却断开一大截。
偏偏当日下午,县供销站的流动送货车到了河对岸。
车上装着陆措村、曲卓村以及另一个生产队的日用品和生产物资。
其中还有陆措村急需的兽药、煤油和一匹准备给知青点做冬衣的蓝布。
车过不来,东西却不能继续停在雨后的土路上。
司机在对岸急得直按喇叭。
扎西看着浑浊河水。
“等水退,至少两三日。”
秋吉阿妈道:“可以用牛皮船。”
她很快将侄女曲珍找来。
曲珍二十二岁,是秋吉阿妈亡兄的女儿。父亲生前常替附近几个村渡人运货,她从小便跟着学撑牛皮船。父亲去世以后,她不再专门走河,却没有丢下这门手艺。
她带来的牛皮船圆圆扁扁,倒扣在地上时像一只浅盆。
李卫东围着看了一圈。
“这个真能装货?”
曲珍将船翻过来。
“你也能装。”
“我?”
“先试试。”
李卫东挽起裤腿便下了水。
曲珍只教了他怎样握桨、怎样顺着水势转向,他便觉得自己已经明白。
“看着也不难。”
牛皮船刚离岸,他用力划下第一桨。
船身立即转了半圈。
他赶紧往另一边补桨。
船又转了回来。
岸边很快响起笑声。
瑶瑶站在高处替他数。
“一圈!”
“两圈!”
“三圈!”
“你闭嘴!”
李卫东已经分不清哪边是上游。
“七圈!”
郑向东笑得最响。
“你这是过河,还是磨糌粑?”
“有本事你来!”
“来便来。”
郑向东接替他上船。
他吸取李卫东的教训,没有胡乱使力,船也确实没有打转。
可他只顾着向前,没算水流偏向。
牛皮船斜着漂出一段,一头扎进下游的芦苇滩。
船没翻,人却被芦苇围得只剩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