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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川接着道:“我放出假消息,说第二日会找到藏货的地方。”

“若他没动过东西,夜里为什么拿着铁锹去老水磨?”

被问得停了一下。

“那泄水沟呢?”

“闸木是曲卓村的,你们便认定是贡觉封的?”

“我从没说整个曲卓村都参与。”

“闸木、压石和沟底的新泥都留着。”

陆川站起身。

“公社会查。谁做的,谁认。”

“不是谁做的,也不会硬扣。”

身后的人低声议论起来。

他却没有就此离开。

“外面的人都说,你仗着力气大、骑术好,到了哪里都压别人一头。”

陆川看着他。

“所以呢?”

“同我摔一场。”

将披在肩上的外衣脱下来。

“你赢了,我不再问桑杰的事。”

“我赢了,你到曲卓村,当着所有人的面道歉。”

李卫东听见动静,从水磨里面跑出来。

“桑杰偷没偷东西,同你们摔一场有什么关系?”

“你赢了,箱子里的盐砖便能变回兽药?”

看都没看他。

“我在同陆川说话。”

陆川将手里的工具放回木箱。

“证据不是摔跤摔出来的。”

“你赢了,桑杰也不是清白。”

“你输了,曲卓村也不会矮陆措村一头。”

脸色更沉。

他转头看见放在地上的粗木梁,走过去弯腰抱住。

那根木梁原本需要四个人才能抬动。

一声低喝,竟将整根木梁抱离地面,横着挪出几步。

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

他重新放下木梁。

“你若不敢,我现在便走。”

“往后也别让人说,你陆川在整片草原上没人能摔得动。”

李卫东立即道:“你是来讲事情,还是来争名声?”

没有理他。

陆川看了看对方。

“可以摔。”

扎西大叔刚刚赶来,听见以后皱起眉。

“陆川。”

“没事。”

陆川道:“但先说清楚。”

“只比你我。”

“不拿桑杰,不拿两个生产队作赌注。”

“无论谁输,证据该怎么查还怎么查。”

沉默片刻。

“成。”

比试便定在水磨外的干草地上。

没有专门喊人,也没有摆什么场面。

两个生产队原本跟来的人、修水磨的社员,再加上公社负责调查物资的人,都留在旁边作证。

陆川回屋换衣裳。

郑向东拿来一条摔跤用的旧腰带,正准备替他系上,手指忽然摸到内衬有一处不平。

他将线头挑开。

一块磨尖的骨片从夹层里掉了出来。

尖端足有半指长。

若比试时腰带被猛然抓紧,骨片会直接刺进腰侧。

郑向东脸色变了。

“这不是咱们的腰带。”

负责拿衣物的人很快指向人群后方。

“方才桑杰的哥哥来过,说怕陆川没有合适的,专门送了一条。”

桑杰的哥哥转身便想走。

公社工作人员立即将人拦住。

看见骨片,脸色铁青。

“我不知道这件事。”

“我信。”

陆川将那条腰带扔到一旁。

“真想靠这个赢,你不会让人把骨片塞得这样明显。”

解下自己腰间用惯的摔跤带,也放到地上。

“我也不用。”

两人各取一根普通粗绳,系在腰间。

活动过肩膀,走到草地中央。

“来。”

陆川站到他对面。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率先伸手。

两人的手臂刚刚扣住,陆川便感到一股极强的力量压过来。

没有虚名。

他的腰背和双腿几乎同时发力,想在第一次接触时便将陆川抱离地面。

陆川向后退了半步。

脚下湿土被踩出一道浅坑。

曲卓村的人立即叫了声好。

李卫东在旁边握紧拳头。

“别让他抱住腰!”

再次发力。

陆川却忽然沉下重心,一只脚从外侧卡住对方小腿。

察觉以后立即换步,肩膀重重撞向陆川胸口。

砰的一声。

两个人同时分开。

陆川站稳。

也只退了一步。

他眼里的轻视终于少了。

“再来。”

第二次交手,他没有急着抱腰,而是先抓陆川手臂,想逼他露出空处。

陆川顺着他的力量向侧面转去。

以为抓住机会,整个人猛然前压。

就在他重心离开脚下的一瞬,陆川扣住他的肩背,脚下一错,腰身猛然发力。

庞大的身体竟被整个带起。

周围响起一片惊呼。

他反应极快,落地前强行扭身,没有让后背完全着地,只以一侧肩膀滚了出去。

人刚落地,他便撑着草地重新站起。

“还没完。”

第三次扑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留力。

双臂像铁箍一样锁住陆川腰身,脚下连续往前逼。

陆川被推着后退两步。

第三步落下时,他却突然停住。

只觉得自己撞上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根钉进地里的木桩。

他想改变方向,陆川已经一手按住他的肩,一手扣住腰间粗绳。

前推的力气被向下一带。

膝盖一沉。

陆川脚下再转。

他整个人从陆川肩侧翻过,重重落在草地上。

这一次,后背彻底着地。

胜负已经清楚。

周围安静片刻,陆措村这边才响起一阵压不住的叫好声。

陆川没有站在原地接受众人吹捧。

他伸手将拉起来。

“还摔吗?”

喘着粗气,低头看了看被压出深痕的草地。

“不摔了。”

“我输了。”

他答得干脆。

曲卓村几个人脸上有些挂不住。

却转过身。

“输的是我,不是曲卓村。”

“谁再拿这件事说两个生产队谁高谁低,先来同我摔。”

没人再出声。

重新看向陆川。

“泄水沟的木闸,是贡觉带人放的。”

扎西的脸色沉下来。

“你早知道?”

“今日早上才知道。”

道:“曲卓村的种粮田当时也快被淹。贡觉怕保不住,便关了西沟,想让水先往下游走。”

“他告诉我,陆措村的田地势高,不会真受灾。”

李卫东忍不住道:“泡倒的那一片青稞是假的吗?”

没有反驳。

“是我们做错。”

“该赔多少工,该修多少沟,我回去同队里说。”

陆川道:“不是整个曲卓村赔。”

“谁参与关闸,谁承担责任。”

“公共泄洪沟也不能只让一个生产队修。上游、下游都在用,往后得共同派人看。”

看着他。

“你不想借这件事多要些东西?”

“多要来的东西,明年还得拿一条沟去换。”

陆川朝上游方向抬了抬下巴。

“这次是你们把水赶下来。”

“下次若陆措村的人也这样做,曲卓村同样会遭灾。”

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我回去带人。”

“两日内将沟修好。”

话刚说完,水磨里忽然传来木头断裂的声音。

新架起的一根横梁向旁边倾倒。

下面正有两个人在调整磨轴。

“小心!”

离得最近,转身便托住横梁一端。

整根粗木压得他手臂青筋暴起。

另一端仍在下落。

陆川冲过去,双手托住另一侧。

“下面的人出来!”

郑向东和李卫东迅速将磨轴旁的两人拖出。

陆川同一道将横梁抬回支架,再用木楔重新固定。

等所有人退到安全处,才甩了甩发麻的手臂。

李卫东看着两人。

“方才若再摔一回,你们还有力气吗?”

道:“摔你还有。”

“我招你了?”

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开。

众人重新检查支架。

这一次,再没人因为是哪个生产队的人而分开干活。

曲卓村的人也留下帮忙。

傍晚以前,老水磨的引水槽终于重新接通。

木闸缓缓升起。

水流推动木轮,沉寂多日的磨盘重新转动。

第一袋送进去的,不是各家等着吃的青稞。

而是从冰雹里保下来的种粮样本。

磨出的青稞粉落进布袋,颜色和气味都没有问题。

扎西捏起一点看过,脸上终于露出笑意。

“这一夜没白忙。”

陆川站在磨盘旁,也松了口气。

雨夜、冰雹、断桥、调包物资。

一桩接着一桩。

至少到了此刻,田里的水退了,种粮保住了,物资找回来了,老水磨也重新转了起来。

准备离开时,正好看见陆川将半块鹿角铜片收进铁筒。

他脚步一停。

“这个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

陆川抬起头。

“磨盘下面。”

“你见过?”

没有立即回答。

他将铜片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片刻。

“红石岭后面有块断角石。”

“样子同它很像。”

“我十九岁那年跟驮队走过一次。”

“那边没有路。”

“只有一道石缝,雨后会往外流水。”

陆川取出旧地图。

“在什么位置?”

蹲下来,用手指沿红石岭东侧比了一段。

“白蘑坡过去,不走正中的谷口。”

“从右边山腰绕。”

“先看见一块像断角的红石,再往背坡下。”

郑向东立即取来纸笔,将位置补到新图上。

陆川对照父亲留下的那句话。

过水磨,寻鹿背。

所谓鹿背,极可能就是说的右侧背坡。

谷口是鹿首。

那里看着最像入口,却偏偏不能走。

真正的路藏在侧后方。

“你还能找到断角石?”陆川问。

“若没被塌方埋住,能。”

将铜片还给他。

“你要进双鹿饮水?”

“先找路。”

“里面有什么?”

“一个二十多年前进去以后再没出来的人。”

看见陆川的神色,没有继续追问。

“走的时候叫我。”

“那条背坡不好走。你们只看地图,到了那里还得重新找。”

陆川点头。

“成。”

……

第二日,曲卓生产队果然来了人。

贡觉同参与封闸的三名社员也在其中。

几个人没有再找借口,先将陆措村泡倒的青稞面积重新丈量,又带着工具去修公共泄洪沟。

两个生产队商量后重新定下规矩。

汛期每处闸口由上下游各出一人共同看守。

开闸、关闸都必须留木牌。

若遇险情,先派人通知,谁也不许私自将水全部推给下游。

桑杰与何广才的事情则由公社继续处理。

蓝布、兽药和其他物资全部按原单据重新发放。

曲珍也拿到了由公社写明的情况说明。

上面清楚记着,物资在过河以前已经被调换,与掌船人无关。

她将那张纸折好,收进贴身布袋,没有多说什么。

沈秋萍的记录则被扎西留在队部。

往后再接收集体物资,过秤、编号、签字全照这次的办法办。

郑向东看见以后,笑着道:“你这回也算给队里留了一条规矩。”

沈秋萍正在整理剩余货单。

“规矩是大家吃过一次亏才留下的。”

“最好以后用不上。”

“用不上也得留着。”

郑向东将重新装订好的本子放到她手边。

“省得下一次有人又拿手印吓唬人。”

沈秋萍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还成。”

“只是还成?”

“别得寸进尺。”

郑向东笑了笑,没有再问。

……

陆川没有因为路线逐渐清楚便立即出发。

他先让将红石岭近几年的塌方位置画出来,又请秋吉阿妈回忆白蘑坡旧林附近的水源。

郑向东负责将所有信息整理到同一张图上。

珠玛则准备止血药、伤药和能带进山里的干粮。

李卫东每天都来问一次。

“什么时候走?”

“等水。”

“雨不是已经下过了?”

“太大。”

陆川指着远处仍显浑浊的季节河。

“眼下谷口虽然能看见,红石岭却最容易塌。”

“等水退去一半,鹿角还在,才是进山的时候。”

“若水全退了呢?”

“那便等下一场。”

李卫东知道催不动,只能去检查绳索。

几日以后,天空重新放晴。

两道从红石岭流下来的季节河渐渐清澈。

从高处望去,它们一左一右沿山坡展开,又在低处汇合,果然像两头鹿相对低首。

正中的谷口被水冲出一条明显通道。

看上去宽阔,也最容易进入。

可陆川父亲留下的纸上写得清楚。

勿走鹿首。

指向右侧背坡。

“断角石应当在那边。”

陆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山雾之间,一道赤红色岩脊若隐若现。

它没有正对谷口。

反而藏在两道水沟侧后方。

像是伏在双鹿身后的脊背。

陆川取出半块鹿角铜片。

铜片在阳光下泛着暗沉光泽。

空间里那两道新出现的土沟,也在这一刻缓缓渗出水来。

不是突然扩张。

却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地形,终于同外面的山谷产生了回应。

陆川收起铜片。

“明早出发。”

李卫东眼睛一亮。

“都有谁?”

“我、你、珠玛、郑向东、。”

“金宝也带上。”

扎西问:“不多带几个人?”

“先探路,不是搬东西。”

陆川道:“人多了,塌方地段反而不好照应。”

“若找到能进出的安全路线,再回来安排后面的事。”

梅朵将早已准备好的干粮包放到桌边。

她没有劝陆川别去。

只将一双新缝过底的鞋拿出来。

“旧鞋走盐道时已经磨薄了。”

“明早换这双。”

瑶瑶蹲在旁边替金宝收拾小袋子。

“哥,双鹿谷里真的有两头鹿吗?”

“不知道。”

“那里面有宝藏吗?”

“也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陆川看向她。

“正因为不知道,才要去看。”

瑶瑶想了想,将自己剩下的两颗水果糖放进干粮包。

“若阿爸还在里面,你给他一颗。”

屋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陆川看着那两颗已经有些化开的糖。

“为什么是两颗?”

“一颗给他。”

瑶瑶认真道:“另一颗你路上吃。”

陆川将糖重新包好。

“成。”

初一坐在炕边,看见众人都在收拾东西,也抓起自己的小木勺往包里塞。

梅朵将木勺拿回来。

“这个不带。”

初一不高兴,伸手又去抢。

陆川抱起女儿。

“阿爸出去几日。”

“你在家听阿妈的话。”

初一哪里听得懂,只顾着抓他衣领上的扣子。

窗外,老水磨重新转动的声音沿水沟传来。

更远处,两道季节河在阳光下泛着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