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李达康蹲在坟前。
看到了李达康的肩膀在颤抖。
看到了李达康用手抹眼泪。
赵瑞龙坐在副驾驶座上,也看到了这一幕。
他转过头,想说什么,但看到祁同伟面无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司机更是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放轻了。
车里一片死寂。
只有山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
祁同伟看了很久。
久到李达康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往山下走。
久到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市委书记,此刻背影佝偻,步履蹒跚。
“开车。”祁同伟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是。”司机发动了车子。
车子缓缓驶离,将那座山,那座坟,那个人,都抛在身后。
回程的路上,车里依然沉默。
赵瑞龙几次想开口,但看到祁同伟闭目养神的样子,又忍住了。
他知道,今天这一幕,对祁同伟来说意味着什么。
一年前,李达康还是汉东政坛的明星,是赵立春最器重的干将,是林城说一不二的市委书记。
一年前,祁同伟还只是公安厅长,还要看李达康的脸色,还要在李达康的强势面前退让。
一年时间,天翻地覆。
李达康被边缘化,被孤立,被抛弃。
祁同伟却青云直上,成为副省长,成为赵立春最倚重的人,成为汉东政坛的新贵。
这就是官场。
残酷,现实,胜者通吃。
“祁哥,”赵瑞龙终于忍不住开口,“李达康他……”
“他怎么了?”祁同伟睁开眼睛,目光平静。
“他今天……挺可怜的。”赵瑞龙小声说。
祁同伟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也不是得意的笑,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瑞龙,你觉得他可怜?”祁同伟问。
“难道不可怜吗?”赵瑞龙说,“他好歹也是个市委书记,今天却连个跟他说话的人都没有。那些他提拔过的人,都绕着他走。”
祁同伟淡淡地说,“官场就是这样,成王败寇。他赢了,所有人都会围着他转。他输了,所有人都会离他而去。”
赵瑞龙沉默。
“你知道李达康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祁同伟问。
赵瑞龙摇头。
“他太把自己当回事了。”祁同伟说,“他以为,只要把事情做好,只要政绩突出,就能站稳脚跟。他错了。在官场,能力只是入场券,关系才是通行证。”
车子驶入高速公路,速度加快。
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就像那些逝去的时光。
赵瑞龙看着祁同伟,突然觉得这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兄长,陌生得可怕。
“祁哥,你……不觉得这样太……”赵瑞龙斟酌着用词,“太冷酷了吗?”
“冷酷?”祁同伟笑了,“瑞龙,你父亲没教过你吗?官场就是战场。战场上,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他望向窗外,目光深邃。
“李达康不是我的敌人。但他挡了我的路。所以,他必须让开。”
回到省城,祁同伟没有回家,而是让司机把他送到了办公室。
夜深了,整栋大楼只有他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祁同伟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
汉东的夜,繁华而迷离。
就像这个官场,表面光鲜,内里却充满了算计和交易。
他想起今天在赵家祖坟看到的那一幕。
李达康蹲在坟前哭泣的样子,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
不是同情,不是愧疚。
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达康书记,你也有今天?”
祁同伟对着玻璃窗上的倒影,轻声自语。
“去年你在林城,一手遮天。”
“可是现在呢?”
“你一辈子清高,一辈子要强,到头来,不如我一次低头,一场博弈。”
“你守规矩,讲政绩,最后被靠山抛弃。”
“我破规矩,赌命运,最后手握雷霆。”
祁同伟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
“这世道,从来都是胜者通吃。”
“你输,不是因为你不够好,也不是是因为你不够狠,而是你少了一些政治上最根本的东西。”
祁同伟掐灭烟头,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城市。
然后,他关灯,离开。
走廊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影子,像一把刀,锋利,冰冷,决绝。
同一时间,李达康也回到了林城。
他没有回市委大院,而是让司机把他送到了江边。
汉江在林城穿城而过,江面上灯火点点,那是夜航的船只。
李达康站在江边,任凭江风吹乱他的头发。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来林城当市长的时候。
那时的林城,还是个破旧的小城。
道路坑坑洼洼,楼房低矮破败,工厂倒闭,工人下岗。
他发誓,要改变这座城市。
他修路,盖楼,招商引资,发展经济。
几年过去了,林城变了样。
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工业园区机器轰鸣,Gdp翻了几番,老百姓的生活越来越好。
他以为,这就是他的政绩。
他以为,这就是他的底气。
可现在呢?
现在,他站在江边,像个孤魂野鬼。
没有人记得他修的路,没有人记得他盖的楼,没有人记得他引来的资。
他们只记得,他得罪了赵立春,得罪了祁同伟,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呵呵……”李达康突然笑了,笑声在江风中飘散,凄凉而苦涩。
他掏出手机,翻看着通讯录。
几百个联系人,从省领导到普通干部,从企业家到专家学者。
可是此刻,他不知道该打给谁。
不知道该向谁倾诉,不知道该向谁求助。
最后,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欧阳。”
电话那头,是妻子欧阳菁的声音:“达康?这么晚了,你在哪?”
“江边。”
“江边?这么冷的天,你去江边干什么?快回来!”
“欧阳,”李达康的声音很轻,“我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达康,你……怎么了?”
“没什么。”李达康说,“就是突然觉得,这半辈子,活得很没意思。”
“你别乱想!”欧阳菁急了,“快回来!有什么事回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