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好的。”祁同伟恭敬地回答,“扫黑除恶专项斗争进展顺利,社会治安持续好转。上半年全省刑事案件发案率下降了15%,群众安全感满意度提高了8个百分点。”
“不错。”赵立春点点头,“公安工作很重要,关系到社会稳定,关系到群众安全。你要继续抓好。”
“是,我一定努力。”
赵立春又看向高育良:“育良,政法委那边呢?”
“一切正常。”高育良说,“全省政法系统正在开展‘规范执法、公正司法’专项教育活动,效果很好。”
“好,好。”赵立春满意地笑了,“有你们在,我就放心了。”
他端起茶杯,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棚子外面。
李达康还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赵立春的眼神在李达康身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移开,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招呼,没有示意,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就像看到一棵树,一块石头。
李达康的心,彻底凉了。
随后,祭拜继续开始。
等到快结束,人都散了的时候。
李达康咬了咬牙,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径直走到赵立春面前。
“赵书记。”他微微躬身。
赵立春看着他,眼神复杂。
“达康来了。”赵立春的声音很平静,“给你爷爷奶奶上炷香吧。”
“哎。”李达康答应一声,闻听此言,心中五味杂陈,但接过香,点燃,插在坟前。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赵立春。
“赵书记,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李达康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能听见。
赵立春眉头微皱:“什么问题?”
“我李达康,到底哪里做错了?”
李达康直视着赵立春的眼睛,“我为林城的发展,呕心沥血。我为老百姓做事,问心无愧。为什么,您就不肯再见我?”
坟地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有这样直接逼问领导的吗?
这个李达康,真是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了。
高育良想说什么,被祁同伟轻轻拉住了。
赵立春看着李达康,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说:“达康,你没有做错。你为林城做的,我都看在眼里。”
“那为什么……”
“但你忘了一件事。”赵立春打断他,“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汉东是一个整体,省委是一个集体。你做事,要考虑大局,要考虑团结。”
他顿了顿:“去年那件事,你太冲动了。同伟是公安厅长,是副省长,你和他硬碰硬,考虑过后果吗?考虑过省委的立场吗?”
“你追求政绩没有错,追求Gdp也没有错,但是,你不能不顾团结,不顾团结的人,哪怕再有能力,也会被组织抛弃的。”
李达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是啊,政治归根结底,就是团结大多数人,孤立极少数的腐败分子。
他仗着有赵立春的撑腰,仗着自己曾经是赵立春的秘书,就以为可以肆无忌惮。
在具体工作推进中,操之过急,做了出格的事情,严重影响的官场上的团结。
官场上是需要搞斗争,但是不应该把斗争扩大化,更不应该搞内斗。
自己和祁同伟,属实争得有些过分了。
在官场上,要和光同尘。
就像刘省长一样,官场不倒翁。
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不表态不站队,但是大的形势上,一步都没错过。
这,就叫政治力。
“达康,”赵立春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是个好干部,有能力,有魄力。但有时候,太刚易折。该弯腰的时候,要懂得弯腰。”
说完,他不再看李达康。
李达康站在原地,看着赵立春的背影,看着那座孤零零的坟。
他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输给了祁同伟。
他是输给了规则,输给了人情,输给了这个他奋斗了一辈子,却始终没有真正弄懂的官场。
“李书记,我们走吧。”司机小声提醒。
李达康最后看了一眼赵立春,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在清明细雨中,显得格外孤独。
人群散尽后的赵家祖坟,只剩下李达康一个人。
山风吹过松柏,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呜咽。
香炉里的香火已经燃尽,只剩下一堆灰白的余烬,被风卷起,飘散在空中。
李达康站赵立春父母的坟前。
他看着那块高大的墓碑,上面刻着赵立春父母的名字。墓碑很新,显然是近年重修过的。
周围栽种的松柏也很茂盛,显然是有人精心打理。
这就是权力的象征。
活着的时候,赵立春是汉东的一把手。
死了的父母,也能享受这样的尊荣。
而他李达康呢?
一辈子勤政,一辈子清廉,一辈子拼命干政绩。
不贪不腐,不近人情,不拉帮结派,不阿谀奉承。
他以为,只要把事情做好,只要把经济搞上去,只要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就够了。
他错了。
大错特错。
官场从来不是只看实干的地方。
这里讲人情,讲关系,讲站队,讲妥协。
他太刚,太硬,太直。
他不懂依附,不懂低头,不懂在关键时刻说一句软话。
所以,他被抛弃了。
被赵立春抛弃了,被那些曾经围着他转的人抛弃了,被这个他奋斗了一辈子的官场抛弃了。
李达康缓缓蹲下身,用手抚摸着冰冷的墓碑。
山风更大了,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这个在人前永远铁血、永远强势、永远不示弱的市委书记,此刻在空无一人的坟前,哭得像一个孩子。
他哭的不是赵立春。
他哭的是自己。
哭自己半生孤勇,却落得如此下场。
哭世道不公,为何自己为官难做?
哭官场现实,为何说被抛弃就被抛弃?
哭自己亲手输掉的自己的政治前途。
如果自己稳稳当当的干,不搞斗争扩大化,凭借赵立春的关系。
自己晋升副部,入个常委,也并非难事。
也只是时间问题,奈何自己操之过急,偷鸡不成蚀把米。
这一下,自己算是彻底出局了。
李达康哭的撕心裂肺。
引得周围人侧目旁观。
山脚下,一辆黑色的奥迪车停在路边。
祁同伟坐在后座,车窗降下一半,目光越过层层树影,落在半山腰那个孤独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