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东来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他看了看程度,那个十年前在派出所当片警时,说话还会结巴的小警察,如今站在这里,背着手,面色如常,眼神里没有一丝慌乱。
而自己呢?
十年前就是刑警大队长,十年后尽管高升了,但只不过京州市公安局局长。
可程度跟了祁同伟,一路高升,现在已经是省厅实权人物,比自己官高多了。
而自己跟了李达康,李达康背后是沙瑞金,但沙瑞金刚来不久,根基未稳。
祁同伟那边呢?
高育良深耕汉东二十年,军政法三界都有人,根深叶茂。
“最怕站错队啊……”
赵东来在心里反复念叨这句话。表面上看,他站在李达康这边,背后有沙瑞金撑腰。
但实际上呢?
沙瑞金能撑多久?高育良会倒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晚这场对峙,已经不是简单的执法冲突了。这是站队,是表态,是押注。
押错了,就全完了。
“陈局长,”赵东来转头看向陈海,语气更加诚恳,“你是老检察官了,办案最讲究程序。要不这样,咱们三方各留两个人,在医院守着。等天亮了,请示省委,再决定怎么处理?”
他想从陈海这里打开缺口。陈海比侯亮平稳重,也比侯亮平讲理。
但陈海摇了摇头:“赵局,亮平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程序上确实不合规。”
这话等于把门彻底关死了。
赵东来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看看侯亮平,那张年轻气盛的脸上写满了“今天必须拿下”的坚决。再看看程度,那张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越平静,越说明有底气。
“都别急,都别急,”赵东来还在做最后的努力,“咱们再商量商量,总能有办法……”
“赵局,”侯亮平突然开口,声音很冷,“您要是为难,可以站边上看着。今天检察院跟省厅,总得有个说法。”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赵东来脸上。
站边上看着?
那不就等于说,你赵东来没立场,没担当,是个和稀泥的老油条?
而且这话更深的含义是,你要么是检察院这边的人,要么就是对面的人。没有中间选项。
赵东来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收敛了表情,转头看向程度,语气变得正式而严肃:“程厅长,要不您给祁政委打个电话,问问下一步的意思?咱们在这耗着,也不是个办法。”
这是把球踢给了祁同伟。
也是给自己争取时间,只要祁同伟发话,他就不用做这个艰难的选择了。
程度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
然后拿起手机,走到走廊拐角。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只能听见程度低低的说话声,但听不清内容。电话很短,大概只说了十几秒。
程度走回来时,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他对赵东来说了一句:
“祁政委说,他马上到。”
赵东来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薄汗。
马上到。
这三个字,像三块巨石,压在他的心上。
祁同伟亲自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场对峙,已经升级到了最高级别。
也意味着,他赵东来,今晚必须做出选择了。
站在哪一边?
李达康?还是祁同伟?
沙瑞金?还是高育良?
他看着走廊两边的面孔,侯亮平嚣张的脸,陈海严肃的脸,程度平静的脸。
还有自己身后那些市局刑警,他们都在等他的命令。
等他的选择。
赵东来深吸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三辆军绿色卡车和两辆迷彩越野车从不同方向驶来,在医院正门口急刹停下。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啸叫,惊起了路旁树梢上的几只麻雀。
“哗啦,哗啦,”
卡车后挡板接连放下,荷枪实弹的战士从车厢里鱼贯而下。
动作整齐划一,落地无声,像一支训练有素的无声军队。
深绿色作训服、战术背心、钢盔,每个人脸上都涂着伪装油彩,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双眼睛在钢盔阴影下闪着冷光。
不到一分钟,一百二十名士兵已经完成集结。
队伍最前方,黄帅身穿陆军作训服,他腰间别着92式手枪,右手按在枪套上,大步走向住院楼。
“封锁所有出入口!”他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警戒圈半径五十米!任何可疑人员靠近,一律控制!”
“是!”
战士们迅速散开。
住院楼正门、侧门、地下车库入口、消防通道,每一个可能进出的地方,都站上了持枪的士兵。
警戒线被拉起,隔离带迅速展开,整个住院楼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掏出手机想拍照,立刻有士兵上前:“军事行动,禁止拍摄!”声音冰冷得不带任何感情。
医院保安缩在岗亭里,隔着玻璃看着外面黑压压的军装,手抖得连对讲机都握不稳。
重病监护区走廊。
那阵整齐的军靴声从楼下传来时,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起初只是隐约的震动,像远处传来的闷雷。
但很快,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一支军队的脚步声。
“嗒、嗒、嗒,”
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每一步都像擂鼓,擂在每个人的胸口上。
侯亮平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楼道口,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配枪。
陈海也收了脸上惯有的温和笑容,眉头深深皱起,眼神里闪过罕见的凝重。
赵东来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被程度尽收眼底。
程度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牵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但就是这抹笑,让侯亮平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脚步声停在了走廊入口。
所有人,检察院的六人,省厅的五人,市局的十几人,全都转头看向那个方向。
祁同伟走了进来。
他穿的是陆军常服,深绿色的军装笔挺如刀,肩章上的金色将星在走廊灯光下闪闪发光。
军帽戴得很正,帽檐下的眼睛像两口深井,看不出任何情绪。
身后是黄帅和四名全副武装的士兵。
五个人。
五杆枪。
五双军靴。
那股气场,压得整条走廊的空气都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