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全是政治智慧。
“侯亮平这条,”他说,“也留着。”
“理由?”
“蔡成功送礼,侯亮平没收。”祁同伟缓缓说,“从法律上讲,这不构成犯罪。但从政治上讲,”
他顿了顿:
“沙瑞金如果拿这件事做文章,侯亮平就完了。一个检察官,被人举报收礼,哪怕最后查清了,他的政治前途也毁了。沙瑞金会用这件事,逼侯亮平站队,或者……逼他闭嘴。”
高育良静静听着,手指依然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所以,”祁同伟继续说,“我要先让侯亮平知道,这份口供,在我里里。蔡成功确实送过礼,但他没收。可这件事如果被沙瑞金知道,会怎么解读?沙瑞金会信他没收了吗?”
他盯着高育良:
“侯亮平不傻。他知道该跟谁站在一起。”
高育良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的空气凝固得像一块冰。
“你这一盘棋,”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把三个人都算进去了。”
祁同伟没有否认。
“我是按规矩算的。”他说,“规矩面前,谁也跑不了。”
高育良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省委大院的夜景,一栋栋小楼亮着灯,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户人家,一个官员,一段仕途。
而此刻,这些灯火在他眼里,都成了棋盘上的棋子。
“欧阳菁这条线,什么时候打?”他背对着祁同伟问。
“明天。”祁同伟说,“省纪委的刘主任,是我们的人。口供送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欧阳菁就会被控制。”
“李达康会反击。”
“他反击不了。”祁同伟的声音很笃定,“两百万,证据链完整。他敢保欧阳菁,就连他一起查。”
高育良转过身,看着祁同伟。
灯光下,这个他一手带起来的学生,此刻显得陌生又熟悉。
陌生的是那种冷酷,熟悉的是那种决断,很多年前,祁同伟在缉毒行动中带队冲锋时,也是这种眼神。
“同伟,”高育良缓缓说,“这步棋走好了,汉东就是我们的。走不好……”
他没说完。
但祁同伟听懂了。
“老师,”祁同伟站起来,走到高育良面前,“这步棋,不会走不好。因为,”
他顿了顿:
“我们手里,不止这三张牌。”
高育良看着他,眼神深邃。
许久,他点了点头。
“去做吧。”
晚上十点半,祁同伟离开高育良家。
他没有坐车,而是步行穿过省委大院。
深秋的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
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铿锵有力。
手机响了。
是程度。
“祁政委,侯亮平那边……要不要我去一趟?”
祁同伟停住脚步,看着远处那栋亮着灯的小楼,那是侯亮平的家。
客厅的灯还亮着,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在窗前晃动。
“不用。”祁同伟说,“明天早上,你把口供的复印件,送到他办公室。不用多说,放下就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他会明白吗?”
“他会明白的。”祁同伟挂了电话。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大院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高育良家的书房灯还亮着。
而侯亮平家的客厅灯,也还亮着。
两盏灯,在夜色里,像两只眼睛。
一直在谋划。
一直在恐惧。
祁同伟笑了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
而汉东这盘棋,从今晚起,正式进入中盘。
晚上深夜,京州市委家属院。
李达康的书房里只开着一盏老式绿罩台灯,光线昏黄。
他正伏案批阅大风厂改造方案的终稿。
钢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这是京州今年最大的民生工程,关乎三千多下岗工人的生计,他容不得半点马虎。
手机震动。
私人号码,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
李达康瞥了一眼屏幕,眉头微皱,是省委办公厅的张秘书,沙瑞金的贴身人。
李达康心中好奇,居然不是白处长打来的电话。
白处长是沙瑞金的大秘书,大管家,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白处长的权力可不比寻常县长的权力小。
几乎沙瑞金的事情都是安排给白处长做。
但除了白处长之外,沙瑞金还有一个张秘书,几乎很少对外联络。
一般人几乎都没见到过。
李达康也是在一次私下里和沙瑞金谈话时,才得知张秘书的存在。
张秘书属于是沙瑞金的秘密武器,特务秘书。
这个特务秘书怎么还突然来电话了?
而且还是这么晚?
他按下接听键,没说话。
“李书记,”张秘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急迫的喘息,“出事了。”
李达康的笔停在了半空。
“祁同伟……祁同伟的人查到了欧阳行长的一些材料。”张秘书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她在担任城市银行副行长期间,违规向王大陆旗下的‘大陆置业’发放了五笔贷款,总额三千万。违规操作,证据链完整。”
钢笔的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
黑色的,像血。
李达康的手没抖,但握笔的指节已经发白。
“材料呢?”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他们计划明天递到省纪委了。”张秘书道:“李书记,您是个聪明人,不用我说,您也知道该怎么做吧,一句话,就尽快切割。”
书房里死寂。
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哒、哒、哒,像倒计时。
李达康沉默了整整十秒。
十秒钟,像十年那么长。
“知道了。”他说。
电话挂断。
他放下钢笔,缓缓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京州的夜景,开发区的高楼灯火通明,那是他这十年一手打造的政绩。可现在,这些灯火在他眼里,都成了嘲讽。
欧阳菁。
他的妻子。
城市银行副行长。
三千万违规贷款。
王大陆,那个曾经金山县的三把手,和自己和易学习搭班子的人。
而她,居然为他违规放贷。
李达康闭上眼睛,深呼吸。
一次。
两次。
三次。
再睁开眼时,眼里的所有情绪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转身,走出书房。
走向卧室。
主卧室里,欧阳菁正在收拾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