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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振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有些发皱的衬衫领口一直看到鞋面上沾着的一点灰。

他笑了,笑得慢悠悠的,抬起手在祁同伟胳膊上拍了拍,掌心力道很稳:“瞧你这一脸官司的。别紧张,好事。走,路上说。”

他伸手去接祁同伟手里的行李箱拉杆,手指碰到祁同伟的手背时停了一下,把拉杆接过去。

祁同伟小跑两步跟上,苏振华走得并不快,但步子大,祁同伟要稍侧着身才能跟他并排。

心脏擂得像鼓,鼓点从胸口往上顶,顶到嗓子眼,他咽了一口,把那种发紧的感觉压下去。

到了停车场,一辆黑色轿车等在边道上。

司机站在后门边,见他们过来,先打开右后门,又绕到左边把门打开。

苏振华弯腰坐进去,伸手在门边按了一个钮,前后座之间的隔板缓缓升起来,电机声很轻,像蜂在耳边绕了一下。

隔板合上后,车厢里一下安静了。

苏振华这才转过头,认真地看着祁同伟。

他的瞳孔颜色很深,灯影从车窗外扫过去,在他眼里一闪一闪地过,像两条慢慢流动的河。

“同伟,赵建国的报告递上去之后,上面反复看了三天。大风厂那事,你的处置写得很详细。你知道上面最看重你什么吗?”

祁同伟摇头。

脖子转动的幅度很小,像怕错过了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

苏振华竖起一根手指。那根手指的指节很粗,皮肤上有几道干纹,竖在两人之间,像一根老旧的旗杆。

“不仅仅是你以百姓生命安全为重,更是你敢于孤身犯险,临机夺刀,领导夸你有大勇。”

“而且预案做在事发之前。那五万块钱押金,赵建国在报告里单独列了一条。他说‘此人做事深谋远虑,值得培养’。这个评价,在赵建国的字典里,是给一个干部的最高分。领导夸你,有大智。”

祁同伟喉头一热。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车里空调的风口对着他的膝盖吹,凉意顺着裤管往上爬,但胸口那块是烫的。他咽了一下,问:“那沙瑞金那边?”

苏振华摆手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先动,眼角的纹路再慢慢跟上,整张脸都松下来了。

“他的事轮不到你操心。今天叫你来,不是让你来交代问题的。是有人想当面听听你对汉东的看法。”

祁同伟的心猛跳了一下。

他听见自己声音里压着的一丝颤:“见谁?”

“去见一个大人物。”

“到了你就知道了。”

苏振华没直接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前方的隔板,隔板上的木纹在灯光里泛着一层暗红的光。

他说:“你去了就知道了。记住一点,问什么答什么,不要藏,也不要添。”

车拐上机场高速。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倒,光从车窗上方掠过,在苏振华的中山装领口处打出一个个转瞬即逝的亮斑。

祁同伟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拢,又慢慢松开。

车驶进一条窄巷,青砖墙从两侧挤过来,车头灯把墙缝里的苔藓照成暗绿色。

巷子尽头是一扇旧木门,门环上缠着半截红布,已经褪成粉色。

司机按了两下喇叭,门从里面慢慢打开,一个穿灰衬衫的人闪到一边。车进去,停在一棵老槐树下。

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阴凉从头顶压下来,像走进一个巨大的伞底。

祁同伟下车,脚踩在青砖地上,砖缝里有细草冒出来,被鞋底压弯了又弹回去。

一个年过花甲的大人物从书房里迎出来。他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鞋底在台阶上“沙”地蹭一下。

祁同伟在新闻联播里见过这张面孔,真人站在面前,比电视上瘦一些,颧骨高出来一点,眼窝陷下去,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像两块沉在深水里的石头。

祁同伟的后背在衬衫里绷紧了,他下意识想抬手敬礼,又觉得不对,最后只微微鞠了一躬,叫了一声“首长”。

大人物点了点头,看了苏振华一眼。

苏振华没跟进去,在廊下停住,往后退了半步,走到外间去了。

书房的门开着,里面很凉,有旧书和墨汁混在一起的气味。大人物在木椅上坐下,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祁同伟坐了,椅子面硬,硌着大腿后侧。

大人物从桌上拿起一个白瓷杯,提起暖瓶往里倒水,水声在杯子里转了几圈才静下来。

他推给祁同伟:“小祁同志,汉东的情况,你给我聊聊。不用汇报体,就说说你看到的、你想到的。”

语气平得像拉家常。祁同伟端起杯子,杯壁烫了一下指尖。

他喝了一口,水很烫,顺着喉咙下去,在胃里落成一块热石头。

他从大风厂的股权纠葛说起,说到汉东基层信访的积案数,说到政法队伍作风整顿里那些藏在暗处的软钉子,说到脱贫攻坚验收时一个乡镇干部在他面前掉眼泪的事。

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人名具体到乡镇一级。大人物偶尔“嗯”一声,偶尔抬手让他慢点说,偶尔在纸上写几个字,字很小。

大约一个小时后,大人物的节奏慢了下来。他不问了,也不写字了,把笔搁在桌上,笔尖悬在砚台边缘,像在等墨干。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眼睛没看祁同伟,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树冠:

“小祁同志,如果让你推荐,你觉得汉东的省委书记,谁合适?”

祁同伟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在书房里被放大了几倍。

窗外有蝉,“滋”地一声拖得很长,又断了。

他深吸一口气,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成拳,又松开。他抬起头,看着大人物的眼睛。

“我推荐高育良同志。理由有三。”

他的声音稳住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

“第一,他在汉东工作了十五年,从政法委书记到副书记,对汉东各级干部的情况了如指掌,主政不需要磨合期。

第二,他法学出身,对依法治省的理念贯彻得最彻底,汉东这些年法治建设走在全省前面,是他在背后一力推动。”

他停了一下。

牙关紧了紧,像要把某个犹豫咬碎。

然后他说:“第三,他在大风厂事件的处置中,是唯一一个在第一时间站出来反对开枪的省领导。他在乎的是一线工人的命,他在乎的是自己群众的生命安全。这种在乎,是一个省委书记最需要的底色。”

说完之后书房里安静了。

槐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响了一声,又静下去。

大人物没有马上接话,他拿起那个白瓷杯,慢慢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底在桌面上“嗒”地一声,像某种关节在暗处被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