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伟东眯起眼，从烟盒里抽出一根，没点，只放在鼻子底下闻。
他看完那张股权穿透图，又翻了几页，手指在那个名字上点了一点：“这家公司我听说过。背后的人……你现在还动不了。”
祁同伟抿了一口酒。
酒液滑下去，辣得他皱了下眉。
他说：“我知道。所以我没想现在就动。我要的是证据，是把整条线捋清楚。万一哪天上面要我交底，我不能手里是空的。”
林伟东沉吟片刻，把没点的烟夹到耳朵上。
他放下酒杯，说：“同伟，这不是问题，我可以派一个人过去帮你。一个退役的侦察兵，转业后在军区做档案管理。这人查东西有一套，不显山不露水。你让他以‘退役军人安置调研’的名义去山水庄园走一趟，就说了解那里的保安有多少是退伍军人。他能看出你看不到的东西。”
祁同伟端起酒杯，杯沿和林伟东的杯子碰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响。
他说：“老林，等我过了这关，欠你一顿大的。”
林伟东摆摆手，笑从鼻子里出来：“少废话，咱俩谁跟谁。不过你记住，山水庄园后面那根线，你查到了千万别轻举妄动。先告诉我。”
林伟东表情严肃：“我也怀疑，山水庄园的背后，不简单。”
祁同伟心中一动：“好的。”
周一清晨七点十五分，省政法委大楼还沉浸在周末的余韵里。
祁同伟推开三楼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左脚刚迈过门槛，整个人就顿住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首熟悉的曲子突然错了一个音符，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
但他的耳朵偏偏就捕捉到了那细微的走调。
他保持着推门的姿势，站在门口，目光如同扫描仪般缓缓扫过整个房间。
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红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文件柜、办公桌、会客沙发、墙上的全省地图，一切都和他周五离开时一模一样，却又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祁同伟没有开灯。
他轻轻关上门，反锁，然后贴着墙边慢慢走到房间中央。
上一世多年的刑警生涯，这一世的军政经验，让他对那种对环境的敏锐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他记得每一份文件摆放的角度，记得笔筒里三支钢笔的朝向，记得书架第三层那本《刑法释义》微微突出的书脊。
当然，他也记得百叶窗每条缝隙的宽度。
此刻，最左边那扇窗户的拉绳多绕了一圈。
祁同伟的目光继续移动，落在办公桌右侧第二个抽屉上。
抽屉是关着的，但那条缝隙，比平时宽了大约两毫米。如果换作别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这样微小的差异，但祁同伟会。
就像他能一眼看出嫌疑人证词中的漏洞，能从几十份卷宗里找出被忽略的关联点一样。
他屏住呼吸，开始搜索房间里可能存在的其他异常。
书架上的灰尘分布正常，沙发靠垫的角度没有变化，墙上的地图边缘平整如初。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了会客区的茶几下方。
那里有一个灰色的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很普通，就是机关里常用的那种，侧面印着“省政法委办公室”的红色字样。
但它不该出现在那里，祁同伟从来不会把文件随手塞在茶几底下，更不会让文件袋的边缘皱成那样，像是被人仓促地、胡乱地推进去的。
祁同伟站在原地，盯着那个文件袋看了足足一分钟。
心跳很平稳，五十八下每分钟，和他测血压时的数据一致。
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像一台突然接到紧急任务的超级计算机，所有的处理单元都在瞬间激活。
他想起昨天下午接到的那个匿名电话。
“祁政委，山水庄园的事，我劝您别查太深。”
声音经过处理，低沉而模糊，听不出年龄和口音。
“你是谁？”祁同伟当时问。
“一个不想看你掉进坑里的人。”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听筒里单调地重复。
祁同伟查了来电号码，是个街边报刊亭的公共电话，监控早就坏了。
现在，这个灰色的文件袋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答案，或者一个更危险的问号。
祁同伟没有去碰它。
他转身，走到门口，打开门，然后轻轻带上。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像一只猫在夜间潜行。
走廊里已经有人开始走动，隔壁办公室传来开门的声音。
祁同伟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表情恢复成平时的沉稳模样，然后迈步走向走廊尽头的秘书室。
秘书小王刚泡好茶，看见祁同伟进来，立刻站起身：
“祁政委，您今天来得早。早餐给您放办公室了，还是老样子，豆浆和，”
“今天上午所有的预约全部取消。”祁同伟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
小王愣住了：“可是九点半有政法委的例会，十点省厅的张副厅长约了您谈扫黑除恶的阶段性汇报，十一点，”
“全部取消。”祁同伟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告诉保卫科，把三楼今天凌晨零点到六点的监控录像全部调出来，送到我办公室隔壁的小会议室。我要原件，不要拷贝。”
“是，我马上办。”小王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迅速拿起内线电话。
祁同伟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
早高峰的车流开始汇集，像血管里逐渐加速的血液。
他转过身，补充道：“另外，九点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入我办公室。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在开一个紧急电话会议。”
“明白。”
“还有，”祁同伟走近一步，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去查一下，最近有没有人，不管是内部还是外部人员，申请过我这间办公室的维修、保洁或者设备检查。”
小王点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祁同伟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要快，但要自然。不要惊动任何人。”
离开秘书室，祁同伟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隔壁的小会议室。
他关上门，拉上窗帘，房间陷入半明半暗。
他坐在会议桌的一端，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等待着。
等待的二十七分钟里，他的思绪飘回了几天前。
山水庄园。
那个坐落在城郊湖畔的豪华会所，外表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度假酒店，但内部流传着各种传言。
有人说那里是某些官员的“后花园”，有人说那里藏着见不得光的交易。
还有人说，三个月前失踪的那个女服务员，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山水庄园。
祁同伟第一次听说山水庄园的背景，是从老战友林伟东那里。
两人在一次私下喝酒时，林伟东借着酒意说了一句：“老祁，咱们省里有几个地方，水太深，能不碰就别碰。”
“比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