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顿时有些生闷气,到了下午就说要走了。
老人留他吃晚饭,他借口说省里有事。
沙瑞金走的时候,老人没送。
沙瑞金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老人的背影。
还是坐在那张藤椅里,背对着门,手里拿着本书。
但沙瑞金知道,老人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爸,那我走了。”他说。
“嗯。”老人应了一声,没回头。
沙瑞金提着行李箱走出书房,穿过堂屋,走到院子里。
保姆追上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黄澄澄的,还带着叶子。
“沙书记,路上吃。”保姆把袋子塞到他手里。
沙瑞金接过,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向门口。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他站在胡同里,看着那扇朱红色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提起行李箱,转身离开。
胡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斜照在灰墙上,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沙瑞金踩着这些影子往前走,脚步很沉,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发出单调的滚动声。
走到胡同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已经看不见了,被院墙遮住了。
他收回目光,不想做他老丈人的车,于是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机场。”他说。
车子驶离胡同,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北京的午后,阳光很好,天空湛蓝,但沙瑞金只觉得刺眼。
他把车窗升上去,拉下遮阳板,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手里还拎着那袋橘子。
橘子的清香从塑料袋里飘出来,很淡,很甜,但沙瑞金只觉得心烦。
他把袋子扔在后座上,眼不见为净。
车子驶入机场高速,两旁的树木飞速后退。
沙瑞金看着窗外,突然想起一年前,他来汉东上任时的情景。
也是这条路,也是这个方向。
那时候他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风景,心里充满了期待和雄心。他想,汉东是个大省,经济发达,但问题也多。
他来了,要好好干一场,要清理积弊,要整顿风气,要……
要什么呢?
要做出政绩,要更上一层楼。
现在回想起来,多么可笑。
一年过去了,他什么都没做成。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了。
车子停在航站楼门口。
沙瑞金付了钱,提着行李箱下车。
后座那袋橘子,他没拿,就让它留在那里。
候机厅里人很多,熙熙攘攘。
沙瑞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旁边是一排按摩椅,投币就能用。
他没投币,就坐在空椅子上,椅面是凉的,塑料的质感硌得人不舒服。
他掏出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但翻遍了通讯录,不知道该打给谁。
妻子?
她什么都不知道,打电话只会让她担心。
白处长?
他已经安排过了。
田国富?
该说的都说完了。
其他人?
那些人,现在恐怕都在忙着划清界限吧。
沙瑞金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广播里响起登机提示,是他的航班。
他站起身,提起行李箱,走向登机口。
登上飞机,找到自己的座位,是靠窗的位置。
他把行李箱放进行李架,坐下,系好安全带。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然后腾空而起。
失重感传来的瞬间,沙瑞金看向窗外。
地面越来越远,城市越来越小,像一幅缩微的沙盘。
然后飞机钻进云层,窗外一片灰白,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赵立春调走时的情景。
赵立春是他的前任,汉东省委书记,干了两届,调去了中央。
调走那天,他去送行,站在停机坪上,风很大,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
赵立春握着他的手说:“瑞金,汉东交给你了。好好干。”
他说:“赵书记放心,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那时候他还年轻,还觉得自己手里有牌——有岳父的关系,有中央的支持,有自己的能力和抱负。
他觉得,自己一定能干得比赵立春更好。
现在呢?
现在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牌打光了,关系用尽了,支持也没了。
剩下的,只有这一身疲惫,和满心的不甘。
飞机穿过云层,进入平流层。
窗外又是刺眼的阳光,云海在脚下翻腾。
沙瑞金拉下遮阳板,戴上眼罩。
但他没睡。
怎么可能睡得着?
老岳父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退了还能保住。”
退了,还能保住。
保什么?保命?保名声?还是保……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岳父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复杂,有失望,有无奈,还有一丝……
他看不懂的东西。
也许,岳父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也许,也许没有能么多也许了。
飞机开始下降,失重感再次传来。
沙瑞金摘下眼罩,看向窗外。
汉东的夜色已经降临,城市的灯火像一片倒悬的星空,璀璨,但冰冷。
飞机降落了,在跑道上滑行,最后停在航站楼前。
沙瑞金提起行李箱,走下飞机。
到达通道很长,灯光明亮,但没什么人。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走到出口,他看到了白处长。
白处长站在接机的人群后面,脸色发灰,眼袋很深,他穿着灰色的夹克,手里没拿东西,就那么站着,像一截枯木。
两人对视一眼。
谁都没先开口。
良久,白处长才说:“书记,车在外面。”
“嗯。”沙瑞金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航站楼,来到停车场。
车是一辆黑色的奥迪,很旧了,漆面已经没什么光泽。
沙瑞金坐进副驾驶,白处长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鸣。
车子驶入市区,街上的车流已经稀疏了。
路灯一盏盏后退,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书记,”白处长突然开口,声音有些颤抖,“我……我可能也要被查了。”
沙瑞金转头看他。
白处长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发抖,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今天下午,中纪委的人又来了。”他说,“没找我,找了办公厅的几个处长谈话。谈什么不知道,但出来的时候,那几个处长的脸色都很难看。”
“你怕了?”沙瑞金问。
“怕。”白处长苦笑,“谁能不怕?书记,您说,我们会不会……会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