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田国富的那个晚上，沙瑞金在办公室里枯坐了一夜。
烟灰缸从一个变成三个，堆满了长短不一的烟蒂。
烟雾在台灯的光圈里缓缓盘旋，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没开大灯，只留了一盏小小的阅读灯，光线昏黄，勉强勾勒出房间里物件的轮廓。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墙上的全省地图，角落里那盆依然翠绿的君子兰。
他就这么坐着，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窗外。
窗外的夜色从浓黑渐渐褪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
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开始浮现，像一张褪了色的水墨画。
晨曦的第一缕光终于刺破云层，斜斜地照进房间，落在他面前的桌面上，照亮了烟灰缸里那片狼藉。
沙瑞金掐灭了最后一支烟。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叫秘书进来打扫，也没有去里间的休息室洗漱。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那缕阳光在桌面上移动，从烟灰缸移到笔筒，再从笔筒移到摊开的地图上。
地图还是昨天那张，汉东省行政区划图。
省界的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道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沙瑞金伸出手，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从省会开始，沿着主干道向南，经过几个他曾经视察过的城市，最终停在了地图的最南端。
那里标注着一座山的轮廓，旁边用小字写着：云台山，海拔2178米。
他记得那座山。
一年前刚来汉东时，他去那里调研过。站在山顶，能俯瞰大半个汉东。当时风很大，吹得他几乎站不稳，但视野极好，大好河山尽收眼底。
“沙书记，您看，这就是咱们汉东。”陪同的当地领导指着山下说。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心里想的却是：这么大的地盘，这么多的人，这么复杂的局面……我真的能管好吗？
一年过去了。
答案已经有了。
沙瑞金的手指在地图上停顿了很久，然后慢慢收回来。
他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
大衣很厚实，是妻子去年冬天给他买的，说他总在办公室待到深夜，穿厚点暖和。
他穿上大衣，对着墙上的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鬓角的白发在晨光中无所遁形。
但他还是努力挺直了腰背，让表情恢复成平时的样子。
沉稳，威严，不容置疑。
就像这一年来，他每天出现在人前时的样子。
整理好衣领，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清晨七点半，大部分人都还没来上班。
只有秘书室亮着灯，白处长已经在了，正在整理今天的日程安排。
听到脚步声，白处长抬起头，看到沙瑞金，愣了一下：“书记，您……您这么早？”
“嗯。”沙瑞金点点头，语气很平常，“我去省公安厅听取一下近期全省治安工作的汇报。你安排一下车。”
白处长没有多想。
省委书记去省公安厅听汇报，虽然突然，但也不算太奇怪。
他立刻拿起电话：“好的，我马上安排。”
十分钟后，沙瑞金坐进了专车的后座。
车子驶出省委大院，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司机是老张，跟了他一年，话不多，但开车很稳。
透过后视镜，老张看到沙瑞金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一些。
“书记，您昨晚没休息好？”老张忍不住问了一句。
“还好。”沙瑞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就是有点累。”
车子继续前行。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上班的人群，上学的孩子，开张的店铺……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不会因为某个零件的松动而停下。
沙瑞金看着这一切，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他不是要去省公安厅听汇报，而是要去……告别。
告别这座城市，告别这个位置，告别这一年来的一切。
但他没说。
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车子停在省公安厅大楼前。
这是一栋二十三层的现代化建筑，玻璃幕墙在晨光中反射着刺眼的光。
大楼正门上方的国徽庄严而肃穆，两侧站着持枪的武警，身姿笔挺。
沙瑞金下车，整理了一下大衣，迈步走向大门。
省公安厅厅长程度已经等在门口了。
接到省委办公厅的电话时，他还有些意外。
沙瑞金突然要来听治安工作汇报，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
但对方毕竟是省委书记，他不敢怠慢，立刻组织了几个相关处室的负责人，在会议室等着。
“沙书记！”程度迎上去，伸出手。
沙瑞金握住他的手，力道很稳，脸上甚至带着一点微笑：“程度同志，打扰你们工作了。”
“哪里哪里，书记能来指导工作，是我们的荣幸。”程度侧身，“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请。”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大楼。
会议室在三楼，不大，但设施齐全。
长条会议桌旁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是公安厅的主要领导。看到沙瑞金进来，所有人都站起来。
“坐，都坐。”沙瑞金摆摆手，在主位坐下。
汇报开始了。
首先是程度做总体汇报，然后是治安总队、刑侦总队、技侦总队依次发言。
沙瑞金听得很认真，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偶尔提出问题。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二十分钟后，最后一个汇报结束。
程度看向沙瑞金：“书记，您还有什么指示？”
沙瑞金合上笔记本，环视了一圈会议室，然后说：
“程度同志，汇报我听了，很全面。不过……我有个想法。”
“您说。”
“我想去看看你们新配的装备库。”沙瑞金说，语气很自然，“了解一下基层的装备情况。毕竟，治安工作要做好，装备保障是关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省委书记突然要看装备库？
这有点……
不合常理。
装备库属于内部重地，一般不对外人开放，就算是省委书记，也应该事先打招呼，办手续。
程度犹豫了一下。
但沙瑞金的表情很平静，眼神也很诚恳，就像真的只是想了解一下基层情况一样。
而且，他毕竟还在任上，还是省委书记，不好直接拒绝。
“这个……”程度想了想，“装备库在负一层，需要办临时通行证。我马上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