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也动，但动得不出格。
他列席常委会，该发言时发言，该沉默时沉默。
调研计划一个月跑了六个地市，回来之后他把情况写了一份报告，按程序报省委。
报告里只写工作，不写人事。
但他手机通讯录里多了七八个没有名字的号码，存的都是各地政法口的骨干。
有的是老下属，有的是新认识的。
他跟他们不常联系，偶尔发一条信息，问一句工作上的事。对方回得也简短。
这种联系像一根根细线，拉得不紧，但没断。
他知道这些线现在用不上，但钟振国真要动他的那天，这些线能织成一张网。
三个人都在等。
钟振国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政法委书记的位置彻底拿到手。
然后好举荐新的人选。
陆泽等陈阳那封信的用处，或者等一个更直接的机会。
祁同伟等钟振国和陆泽先出牌，因为出牌的人会露底。
三方的动作都不大，但每一个动作都在为后面的大动作铺垫。
汉东的夜比以前更黑。
省委大院到了晚上十点以后就没什么人了，只有岗亭和几间加班办公室的灯亮着。
钟振国那间通常是最后灭的，陆泽的次之。
祁同伟有时也亮到很晚，但灯灭了之后他不急着走，在办公室里坐一会儿才下楼。
停车场里三辆车停在不同区域，钟振国的车靠东，陆泽的靠西，祁同伟的靠南。
走的时候互相看不见。
三个人在同一个大院里，但各走各的路。
汉东的夜沉。
风从楼缝里过，吹得树枝刮在窗户上，响一下，又响一下。
省委家属院里，祁同伟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摊着那份调研报告，没看，只是坐着。
他想起高育良说的话：温水煮青蛙。水温又涨了，但他还坐在锅里。锅盖没掀，柴火没加，但水一直热着。
他知道钟振国和陆泽也在等。等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真正的战役还没开始。
现在的平静，只是弹药上膛的声音。
钟振国到任三个月，决定立威。
他选的目标是汉东省江北市的公安局局长。
这是一个地级市，经济总量排全省第五，公安局长叫周明，四十出头，从派出所民警一步步干上来的，在江北干了十二年。
周明是祁同伟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那年祁同伟还在省厅当厅长，去江北调研，发现周明在基层基础工作上有一套，回来后就提拔了周明。
周明从分局副局长直接提了市局副局长，后来又当了局长。
这件事，汉东政法口的人都知道。
钟振国没有从省里派人。
他以“全省政法系统交叉督察”的名义，请了中央某部委直接调度一支督察组。
督察组从外省抽调，组长是邻省纪委的一个室主任，成员包括审计、财政、公安督察三个口的人。
进驻江北那天，市局党组事先没接到通知。
督察组直接进了财务室，调了近三年的执法经费审批台账、罚没款收支明细、涉案财物管理台账。
三天时间，查出了两个问题：
一是违规审批执法经费，有几笔专项经费的用途跟审批事项不符；
二是私设小金库，金额不大，十几万，挂在市局下属的一个协会账户里，用于日常接待和慰问。
这两个问题，放在平时，可大可小。
往大了说，是违反财经纪律，够得上党纪处分。往小了说，是管理不规范，整改了就行。
但督察组没有往小了做。通报写得硬，每一项都有具体的账目、凭证、签字记录。通报当天就报到了省委。
钟振国在通报上批了四个字：严肃处理。
常委会上，钟振国把通报念了一遍。念完之后，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他把通报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他说：“这不是针对谁，说明我们的政法队伍教育整顿还有死角。江北的问题，不是孤立的。
全省政法系统都要举一反三，开展自查自纠。督察组继续往下查，查到哪个市，哪个市配合。”
他说这话时，眼睛没看祁同伟。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话是说给祁同伟听的。
周明是祁同伟的人，江北是祁同伟调研跑过的地方。
督察组挖出周明的问题，等于在祁同伟的根系上砍了一刀。
这一刀砍得不深，没断根，但血流出来了，所有人都看见了。
祁同伟坐在长桌靠后的位置。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没有攥紧，也没有松开。
他看着那份通报，上面每一个字他都认得，每一笔账他都看得懂。
周明的事他知道，前年周明跟他汇报过，说市局有个协会账户，平时收点会费，用于慰问退休民警和困难家属。
祁同伟当时说，账户要规范，别留尾巴。
周明说回去就整改。
看来整改没到位，或者到位了，但被人翻出了整改前的旧账。
轮到他发言时，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祁同伟说：“江北的问题，政法委要重视。我建议，省政法委派一个工作组下去，配合督察组把后续工作做好。该整改的整改，该处理的处理。同时，全省政法系统的自查自纠，政法委拿一个方案出来，报省委审定。”
他说得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钟振国听完，点了点头，说：“同伟同志这个态度对。政法委拿方案，督察组继续查。两条线并行，不矛盾。”
散会之后，祁同伟走在人群中间。
林伟东在走廊拐角处等着，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
走到电梯口时，林伟东用脚尖在地上点了一下，祁同伟看见了，没回应。电梯门开了，两人走进去。
门合上之后，林伟东说：“江北那事，周明是被人盯上了。十几万的小金库，平时谁查这个？督察组带了审计和财政的人，一进门就奔着账去，路线太准了。”
祁同伟看着电梯门上的楼层数字，说：“有人把周明的底子递上去了。不然督察组不会知道那个协会账户。”
林伟东说：“谁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