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时,语气比陆泽温和得多。
脸上还带着笑,眼角的褶子也堆着。
祁同伟看着那张笑脸,心里却在过另一件事。
钟正国翻到陆泽会签意见那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才合上,才推过来,才笑着跟他说话。
那一下,比陆泽在电话里的语气还重。
祁同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把报告拿回来,放进公文包。
钟正国又笑了笑,说:“同伟同志,辛苦了。”
祁同伟点点头,笑着说:“应该的,这也是份内的工作嘛,临交手政法委之前,多做一点是一点。”
钟正国一副公事公办的管养口吻说:“这个事情呢,我知道了,我召开会议详细商量后,我们再确定具体的措施。”
祁同伟点点头:“那行,好的钟书记,那您先忙吧,期待您的好消息。”
说完,祁同伟便起身,准备离开。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钟正国在后面说了一句:“对了,同伟同志,你那个报告,先不要往外传了。案子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祁同伟停了一下,没回头。
他说:“明白。”
出了门,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脚步声的回响。
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拐进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手上,他低着头,看着水流从指缝里淌下去。镜子里那张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钟正国最后那句话,不是在嘱咐他保密。是在告诉他,这份报告,到此为止。
他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擦手。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没扔进去,滚到地上。他没捡。
回到办公室,他把门关上,窗帘拉了一半。坐在椅子里,他没抽烟,也没翻文件。就坐着。
脑子里在过事情。
钟正国到汉东之后,他侄子接手那家公司。
陆泽从南方调过来,业务跟着挪。
山水庄园五千万注资。
这三件事,时间上是串着的。
串成一条线。
现在高明盛投案了,田国富调走了,沙瑞金回去了。三次设局的事查清了。只剩高明强。高明强一开口,账目、资金、会员,全得翻出来。翻到那家投资公司,就翻到钟正国的侄子。
陆泽打电话拦他,是替那条线拦。钟正国今天下午的态度,也是替那条线拦。只是陆泽拦得急,钟正国拦得稳。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祁同伟拿起手机,翻到高育良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没按。
高育良说“先别动,等我消息”。可钟正国今天下午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不是“别动山水庄园”,是“别动那条线”。高育良的“等消息”,等的是谁的消息?
他把手机放下。
这件事,他不能只靠高育良。
祁同伟打开抽屉,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到“庄园”那一页。下面那行“钟”字还在。他看着那个字,拿起笔,在“钟”字后面又写了三个字:陆、高、?
那个问号,他停了很久。
最后他把笔搁下,合上本子。没锁回抽屉,而是塞进了公文包夹层。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已经暗透了。省委大院的灯全亮了,一盏一盏,整整齐齐。岗亭那盏灯最亮,照着门口那条路。
他看着那条路,想起一件事。
林伟东说,那家投资公司原来挂在一个职业经理人名下。钟正国一到,法人就换了。职业经理人叫什么,林伟东没说。他也没问。
现在得问了。
他回到桌前,拿起座机话筒,拨林伟东的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
祁同伟说:“老林,那家公司原来的法人,叫什么?”
林伟东那边顿了一下,说:“叫周远。周远是钟正国在南方时候的老部下。钟正国调汉东之前,周远提前半年就过来了。过来之后,那家公司才换的法人。”
祁同伟握着话筒,没说话。
提前半年。钟正国还没到,周远先到了。到了之后,公司换法人。钟正国一到,侄子接手。
这不是巧合。这是铺路。
他说:“周远现在在哪?”
林伟东说:“在汉东。一家国企的副总。那家国企跟jc的投资公司有业务往来。”
祁同伟说:“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
坐在椅子里,他把事情重新捋了一遍。钟正国到汉东,周远铺路,侄子接手,陆泽挪业务。这条线,从钟正国下来之前就开始铺了。铺到现在,山水庄园只是露出来的一截。
高明强是账面上的。高明盛是台前的。田国富和沙瑞金是旧人。那家投资公司才是底。
底下面还有什么,他不知道。
但陆泽知道。钟正国也知道。
他拿起手机,给高育良发了第二条信息:老师,周远。钟正国到汉东之前,周远提前半年过来铺路。
高育良这次回得慢了些。
过了十分钟,才回了一条:周远的事我知道。但是,同伟啊,这件事,我建议你先别往下查了。。
祁同伟看着“别往下查”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着。
高育良说“别往下查”,跟钟正国说“先放一放”,跟陆泽说“按程序办理”,味道不一样。
钟正国和陆泽是在关门。
高育良是在拉他。
可拉到哪去,高育良没说。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那盏岗亭灯。
灯下面站着个人,远远的,看不清脸。站了一会儿,走了。
祁同伟把公文包拿过来,抽出那份报告。陆泽的会签意见还在上面,打印的字,签名,日期。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建议暂缓,按既有程序办理。
字是手写的。他签了名。
签完,他把报告合上,放进公文包。
但今晚,他得先做一件事。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发了条信息:周远,查他半年前过来的所有记录。别走厅里。
发完,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面上。
窗外的灯还亮着。
他坐在椅子里,没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