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认识,”孙大舅母插嘴,“嫁的是并州煤窑那边的一个鳏夫,婆娘早些年就死了,没给他留下一儿半女,他也没心思再娶,前几日到咱们济州府来送煤,想起你两个舅舅,就顺道来看看。”
“你大舅喝了点酒,就不知天高地厚,撺掇着他娶个婆娘好传宗接代,他便上了心,在咱家看见二丫,就说想把二丫娶回去,也不图二丫能干活儿,也不要二丫长得好看,就看中二丫年纪轻,好生养。”
春妮一听这个话,心里就不大舒服。
能跟孙家两个舅父是好友,又能独当一面,压着煤送到济州府来,想来那鳏夫岁数不小。
她便随口问道:“大舅母,那鳏夫年纪多大了?”
孙大舅母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比你大舅小不了几岁,约莫着跟你二舅差不多大。”
春妮猛地攥紧了袖子。
孙家两个舅舅成亲都晚。
二舅今年四十五,才抱上了头一个孙子。
这若是换做别人,四十五的时候,孙子都得十岁了。
跟二舅差不多大,那这个鳏夫……岂不是要比二丫大三十?
春妮当场就不乐意了。
“姥娘,大舅母,他们二人的岁数相差得太大了,这都差着辈儿了。”
哪怕差个十来岁,春妮都不觉得有啥,这一下子差三十岁,春妮是真的接受不了。
孙家婆媳互相看了一眼,孙大舅母便叹气。
“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乐意,妮儿,你不乐意也没法子,人家二丫乐意。”
“啥?”春妮不信,“二丫咋可能乐意?”
二丫心里头不是一直惦记着单二吗?
这丫头心气儿高着呢,怎么可能愿意嫁给一个大她三十岁的鳏夫。
“是真的,”孙大舅母叹道,“你要是不信,你自己去问问二丫,看她是个啥想法。”
春妮跳下炕,穿上鞋就往灶房里跑。
小坠赶紧跟在她身后追上去。
二丫正在灶膛前烧火。
她身上的衣裳是旧衣服,看起来是吴氏亦或者许氏的衣裳改的。
虽然是旧的,但料子和做工却不差。
且浆洗得干干净净。
一把黄得掉渣的头发,梳成大辫子,绾成了一个攥儿,用一根木头簪子簪在头顶,只把辫梢垂了下来。
鞭梢上系着一根红绳,底下缀着几颗木头小珠子,垂在胸前,随着二丫的动作轻轻摇晃,显得有几分俏皮。
二丫的鬓边还簪了一只绢花,原是春妮送给她的。
耳朵上的一对银丁香也是春妮给的。
脸上虽然多了一道狰狞丑陋的伤疤,可整个人看着却很干净清爽。
跟在草料场相比,二丫身上的任性刁蛮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柔顺乖巧。
见了春妮,她居然起身行了礼,喊了一声姑娘。
把春妮吓了一跳。
“二丫,你……”
本来想说叫二丫不用喊她姑娘,这也太见外了。
可话到了嘴边,春妮又说不出口。
叫二丫喊她啥呢?
喊她嫂子?
韩越都不认这个妹妹了,她是韩越的妻子,她跟着认什么认。
更何况,二丫差点害死她,春妮也不敢让二丫喊她嫂子。
思来想去,还真就是姑娘最合适。
“二丫,我听我姥娘和我大舅母说,她们给你找了一个男人,你答应了?”
二丫正在往灶膛里塞柴火,闻言,手便一顿。
“是,我答应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能听出来并不开心。
更多的,是一种认命的疲惫。
才十五岁的小姑娘,就认命了。
春妮不知道要说啥好。
同意把二丫撵走的人,是她。
默认让孙姥娘决定二丫一辈子的人,也是她。
如今孙姥娘已经给二丫找好了归宿,她却百般不情愿,太假惺惺了。
她要是拼死不让二丫嫁给那个鳏夫,孙姥娘肯定会同意的,也不会为了这点小事与她生分。
可她就等于是再次把二丫这个人接到了自己的手上。
往后也不能再因为二丫的事情去麻烦孙家人了。
春妮咬住了双唇。
她不确定她还能毫无芥蒂地将二丫留在身边。
不,不是不确定。
是她做不到。
她同情二丫,她可怜二丫,但二丫害了她,还差点害死小坠。
光从这一点上来说,她就永远无法原谅二丫。
送二丫远离此处,从此不闻不问,便是她对二丫的最大善意了。
“嫂嫂,”二丫忽然低声叫春妮,用的是原来的旧称呼,“我跟他说过话,他和孙家大舅舅一样,是个很爽朗的人,待我很好,说话也很实诚。”
“他说我嫁给他,只要我会收拾家里,会做些简单的饭菜就行了,他就想要个一儿半女的,好传宗接代。”
二丫的声音不再低沉,反而越来越坚定。
“嫂嫂,你看我如今这副鬼样子,还有谁敢娶我?我家里的名声也不好听,正经媒人只要一打听,知道我娘和我叔叔睡到了一起去,哪里还敢给我做媒?”
“我能嫁给一个性子好,能赚钱的男人,已经很不错了,我很知足,不会再强求其他。”
春妮的心里酸酸涨涨。
既然是二丫同意了,她就更没有插手的必要了。
“你……你嫁了人,就好好过日子,别再瞎折腾,也别再犯懒,日子都是自己过出来的,你想把日子过好,那就勤勤恳恳,踏踏实实,你有这份向好的心,就连老天爷都会帮你。”
“可你要是还犯糊涂,好吃懒做,偷奸耍滑,又一味的分不清好歹,任凭是啥样的好日子,到了你的手里,也会被糟践坏了。”
二丫垂下头,虚心地听春妮教导。
等春妮说完了,她才怯生生地抬头:“嫂嫂,你原来给我起了个名,叫山枣,我……我往后能继续用这个名吗?我想跟山枣一样,把日子过得甜滋滋,红彤彤的。”
山枣……叫了山枣,往后的日子就跟山枣一样,红彤彤,甜滋滋,日子越过越好。
这是春妮当初给二丫起名时说的话。
两个人都还记得呢。
春妮眼窝子浅,泪意就不断地翻涌。
她点了点头,便快步走出灶房。
小坠留在里头,不大一会儿,小坠也出来了。
“姑娘,我替你狠狠地骂了她一顿,我要叫她知道,我们姑娘心软,我可不是那吃素的!”
春妮没忍住笑,刚要嗔小坠一句,忽然听到前院有人在哭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