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是背后说人,黄腊梅便有些讪讪的,一张脸憋得通红,不知道要说啥好。
孙氏咳嗽了两声,本想给黄腊梅解围,天柱媳妇抢先笑了两声。
“人哪有不变的呢,我这样挺好,往后我们家里只有我一个妇道人家,男人在外头干活儿,我就得在家里支棱起来,村里人才不敢欺负我们。”
众人都没再搭腔,天柱媳妇却跟没事人一样,坐下来做针线,还起了个话头,引着众人说话。
众人便也跟着附和两句。
春妮冷眼觑着天柱媳妇的神色,暗自叹了一口气。
她总觉得,天柱媳妇这是要走上老狗婶子的老路了。
老狗婶子就是对村里人霸道,又爱占人家的便宜,自己却半点亏不肯吃。
天柱媳妇身上也慢慢有老狗婶子的影子了。
饭菜刚刚端上桌,郑林檎就把一个人领了进来。
“大姑娘,阿四公子来了。”
春妮“腾”的一下站起来。
没想到阿四竟然来得这样快。
孙氏不待见阿四,闻言便蹙眉头:“林檎,你把人领到你们那儿去,给他一口饭吃,问他来干啥,没啥大事,就让他回去吧。”
春妮跺跺脚,喊了一声娘,回身叫樱桃跟着她一块去。
阿四坐在草料场门口的仓房里。
这间仓房就是廖青山两口子他们住的地方。
见到春妮,阿四立刻站起来,一双眼睛在春妮身上打了个转,才挪开:“你好些了么?”
春妮点点头,回了一个“好”字,又给樱桃使了个眼色。
樱桃会意,上前一步行了个礼。
“阿四公子,我家奶奶想问问,临海县的房子找得如何了?”
阿四晃了晃神,才从袖子里抽出几张纸。
“这是赁房子的契书,我又买了一个老妈子,一个看门的小子,一个丫头,这是他们的身契,你给我的钱没花完,这是剩下的钱。”
春妮接过几张契书看了看,仔细收好,又把钱推了回去,示意阿四收起来。
她身上的小袄是今日才换上的,熏了香,暖烘烘,香喷喷,阿四便有些神情恍惚。
垂下双眸,正好看到春妮的绣花鞋。
鞋面上绣了猫扑绣球,绣球顶在鞋尖上,拿了丝线打的球,颤颤巍巍的,煞是好看。
阿四不由得想起京城里的那些贵女。
因陆怀年纪大了,却还未曾娶亲,便有许多世家豪门想将女儿嫁给陆怀。
阿四便跟着陆怀出入了不少世家,见过了许多女眷。
那些女眷一个个打扮得如同神妃仙子一般,富丽堂皇。
春妮绣花鞋上这样好看的鞋面,若是换做那些贵女身上,一定会把鞋尖上的丝线球换成珍珠。
阿四忽然笑了。
丝线球好看,珍珠也好看。
可他就是觉得,春妮这样的小娘子,应该配得上用珍珠这种好东西。
听闻南海珠子最好,等此间事了,他一定会去南海采珠,送来给春妮做鞋面。
想得太入神了,樱桃喊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
一抬眼,便撞进了春妮的那双杏仁眼中。
阿四怔了怔:“郝姑娘……哦不,韩大娘子,你还有何吩咐?”
春妮只觉得好笑。
阿四这是怎么了,恍恍惚惚的。
又不是她的使唤人,却问起她有何吩咐。
她能有啥吩咐,唯有求阿四继续盯着泗水胡同,别让巧妹母女受欺负。
阿四点点头,有些迟疑:“村里多了几个人,我打听过,说是马家庄付老爷府上的,到桃花村口的河里捞鱼吃。”
春妮挑眉。
付老爷府上的小子们还挺馋,大冷天的跑出来捞鱼吃。
阿四欲言又止:“你出入多小心些,我抽空去探一探这个付老爷是什么来头。”
他说罢便要走。
春妮忙留住他,在册子上写下几句话,拿给他看。
阿四接过来看了一眼:“留我吃饭?”
他勾起唇角笑了笑:“不了,我还得回去,毕竟如今我在济仁堂做事,长久不回去,任大夫怕是要撵我出去了。”
春妮知道阿四是在说玩笑话。
任大夫才不会撵走阿四呢。
她便也跟着笑了笑。
阿四的眼睛就亮了。
出门时,还恋恋不舍地往后看了一眼。
看到春妮进了韩家堂屋,便深吸一口气,骂自己不是个东西。
春妮待他一片赤诚,他如何能起那样的龌龊心思。
这与那秦游何异?
“奶奶,”草料场内,樱桃指了指离去的阿四,“婢子瞧着阿四公子神色恍惚,想来此次去临海县,一定累坏了。”
春妮转头看了一眼,瞅着阿四远去,双眸才闪了两下。
她不是未经人事的黄花大姑娘了。
阿四看她的眼神,闪躲中带着热诚,放肆又克制,她太清楚这眼神是什么意思了。
还好,阿四不是秦游那样的人。
春妮摆摆手,示意樱桃跟她进去。
樱桃缀在她身后,轻声叹气:“奶奶,婢子还在想马家庄那几个人,那个领头的,婢子是真的在哪儿见过,可就是想不起来。”
春妮拍了拍樱桃的手,示意樱桃别想了。
有时候想破脑袋都想不起来的事,不去想它,有一日反而会忽然记起来。
吃过饭,春妮借口要去桃花坡看看,顺道送送黄腊梅,散散心,牵着黄腊梅的手就出了草料场。
走到无人处,她忙从袖子里取出那几张契纸,塞给黄腊梅。
“成了。”
只说了两个字,樱桃就笑着接口:“黄娘子,我们奶奶托人给您在临海县赁了房子,买了使唤人,黄娘子若是着急,明日便可动身去临海县了。”
黄腊梅喜得不知道要说啥才好,捧着那几张纸翻来覆去地看。
樱桃就告诉她哪张纸是身契,哪张纸是赁房子的文书。
黄腊梅看了几遍,把几张纸都记住,又记住这幢房子在何处,便把契纸收好,握着春妮的手,眼圈儿红了又红。
“春妮妹子,你对我的大恩大德,我一直记着,我今儿个回去收拾一番,明日便跟着我大伯去临海县,你若是有事,一定要记得叫人给我捎话,我能帮的一定帮,绝不推脱。”
春妮笑着点点头,刚要抽回手,黄腊梅就扭捏着道了一句。
“妹子,你家那个小蝶……你好生看着些吧,我瞧着她……有点瘆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