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零年三月七号。
政令下得很快。
三天之内,从博斯城中心的市政厅告示墙。
到城郊鹰岬镇的杂货铺门店。
再到矿区食堂外头钉着的木框公告栏。
全贴上了同一张告示。
“即日起,面向本土各学堂毕业女子,公开招录文职档案员、医卫护理员、基层民政协理员。”
“考核合格者,正式编入各厅署及基层公所,享同等工资待遇。”
落款是民政厅。
旁边还压着一方红彤彤的大印。
报名地点、考核日期、所需凭证,一样不缺。
下面还特意补了一条。
“凡录取者,依自治政府公务规章管理,不得无故轻慢、辱骂、刁难。”
东澳那边也同步拍了电报过去。
悉尼、墨尔本、阿德莱德等几处军管行政署,全部张贴到位。
电报传到悉尼临时行政署,几个华人管事愣了一阵。
他们并非反对这件事。
只是没想到中枢动作这么迅速。
东澳人手缺口极大。
旧档案、税契、港口货单、户籍底册堆得到处都是,亟待人手整理。
可让女子进入官署办公,终究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有人满心迟疑。
有人眼前一亮。
更多人悄悄松了口气。
甭管从业者是男是女,先把堆积如山的卷宗整理出来才是正事。
消息传开,各地街巷瞬间热闹起来。
有人说这是难得的新气象。
也有人皱起眉头,直言老规矩不能破。
还有人不关心对错,只追问工钱和发放日期。
博斯城,就在这此起彼伏的议论声里,渐渐热闹起来。
———
博斯城南门外的老茶摊,是全城消息最灵通的去处。
三张条凳,一口大铜壶。
摊主老冯头从早守到晚。
来喝茶的人形形色色。
有沿街商户,有码头工人,有公所跑腿的杂役,还有刚从矿区回城的劳力。
茶钱便宜,一枚铜钱就能喝上一大碗。
这里流传的消息,往往是最全的。
这天下午,茶摊前围了十几个人。
为首的是隔壁布店老板刘伯年。
他今年六十出头,早年在南洋做过小买卖。
后来移民来到博斯城,开了三年多布店。
在这片街区算得上老牌商户,说话颇有分量。
刘伯年端着茶碗,慢悠悠吹开浮在表面的热气。
“这事吧,说不上好坏。”
“我活了六十年,国内没见过,南洋也没见过。到了这儿,倒是头一回碰上。”
他轻轻摇了摇头。
“闺女家家的,坐在衙门里办公,总归觉得……不大对劲。”
旁边卖干货的陈老四立刻接话。
“可不是嘛。”
“我家那丫头在学堂读了两年书,认字算数都够用了。”
“在我看来,识几个字撑撑门面就够,到头来还不是要找户好人家嫁了?犯得着去衙门抛头露面吗?”
“你那是老观念了。”
开口的是财政厅账房孙文员,三十来岁,刚从厅里出来透气。
他一屁股坐到条凳上,仰头灌下一大口凉茶,随手抹了把嘴。
“刘伯,陈叔,你们是不知道我上个月熬得多辛苦。”
他抬手比出一个夸张的高度。
“矿山税单、关税底稿、军需账册,再加东澳补录的清单,摞得比我脑袋还高。”
“苏厅长打回来的报表,我前前后后改了三四遍,手腕都快写肿了。”
孙文员一脸苦相。
“现在能多个人搭把手,甭管男女,我高兴还来不及。”
茶摊上有人打趣。
“孙文员,这话要是被苏厅长听见,保准再给你加两本账。”
孙文员脸色一垮。
“可别!再加活,我真得直接睡在厅里了。”
刘伯年也忍不住笑了笑,摆了摆手。
“我也没拦着招人,就是随口说说想法。”
“说说归说说。”
孙文员放下茶碗,语气平和。
“去年矿区医院刚招女护工的时候,大伙不也议论纷纷?”
“张口闭口男女授受不亲,说女人不该进病房、不该给人包扎。”
他朝矿区方向抬了抬下巴。
“现在呢?工友们受了伤,哪个不是老老实实配合包扎?真疼起来,姑娘长姑娘短地喊,谁还计较那些老理?”
一个路过的码头搬运工停下脚步,凑了过来。
他肩头搭着粗麻绳,衣衫上结满盐霜,还沾着大片汗渍。
“要我说,只要不耽误干活就行。”
他扯了扯肩上的麻绳。
“码头仓库的提货单堆成山,每次找单据都要翻半天。”
“真有人专门打理文书档案,我们也能少等不少时间,我求之不得。”
茶摊旁,一个年轻后生靠在木柱上。
嘴里正嚼着一截甘蔗。
他是学堂出身,如今在工业厅做跑腿差事。
听了半天众人的争论,慢悠悠开口。
“我在学校念书时,隔壁班不少女同学,算数比我快,字也写得比我好看。”
“这种文书活,人家做起来未必比咱们男人差。”
刘伯年瞥了他一眼。
“你还年轻,没经历过世事,不懂其中的规矩。”
后生闻言也没有顶嘴,只是淡淡笑了笑。
嚼完甘蔗,他把渣子吐掉,拍拍手转身离开。
老冯头一直在后方收拾茶碗,自始至终没有插一句话。
可心里早已嘀咕了好几遍。
都到如今这个世道了。
还抱着旧时清廷的老一套不放。
好不容易过上安稳日子,非要把旧习气捡起来。
真按老规矩行事,眼下这份安稳日子,哪能有?
这些想法,他只敢藏在心里。
茶摊人多嘴杂,话说多了容易得罪人。
他伸手把铜壶挪到炉子上,添了两块炭火。
随后小声念叨了一句。
“能把事办好,就比什么都强。”
话音不大。
周围几个人恰好都听见了。
喧闹的茶摊,瞬间安静了片刻。
———
城郊鹰岬镇、各大矿区的百姓想法大同小异,有人好奇观望,也有人只盼着多些人手分担重活,议论声此起彼伏,激烈争执。
博斯城东边大街第三条巷子,周家小院。
周大海坐在堂屋门口修锄头。
他早年从广东被卖过来做苦力,跟着钟途修过铁路,挖过矿,也在农垦队劳作过。
如今日子安稳,家人也都接过来,还分到了这座小院。
院里种着两畦青菜,闲时帮邻里修理农具,手艺不算精湛,却够养家糊口。
周大海的妻子守在灶台边切菜。
锅里炖着萝卜和咸肉。
十七岁的周素芬坐在门槛上。
手里捏着一张从公所抄来的招录细则,翻来覆去看了许久。
三年前她进学堂读书时,街坊里还有不少人说闲话。
觉得女娃子识几个字就够,读再多书也没用。
但她学得格外认真。
识字背诵、基础算术、历史典故、卫生常识,每一门功课都名列前茅。
尤其是文字方面,授课老师屡次夸赞她字迹沉稳、心思细腻,极少出错。
许久之后,周素芬终于抬起头。
“爹,我想去报名文职档案员。”
周大海手里的铁锤骤然停下。
“报那个做什么?”
“你今年都十七了,在家安稳待两年,我和你娘给你说门亲事。踏踏实实过日子,不好吗?”
周素芬没有立刻反驳,放缓语气。
“爹,我在学堂读了三年书。认字、算数、写公文,全都学过。”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纸张。
“要是往后天天只在家洗衣做饭,那三年的书,不就白读了?”
灶台边的周母转过头。
“芬啊,你爹不是不让你做事。”
“只是怕姑娘家抛头露面,被街坊邻里说闲话。”
“娘,在公所里坐着办公,又不是上街卖艺。”
周素芬皱眉道。
“再说矿区医院的女护工,如今也没人再指指点点了。”
周大海沉默下来。
他把锄头放到一旁,双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行,你让我再好好想想。”
周素芬没再催促。
将招录细则折好,起身走到灶台边,帮着母亲烧火。
晚饭过后,邻居老赵头拎着一壶酒上门串门。
两人对坐饮酒,话题又绕回了招工这件事。
老赵头搓了搓下巴。
“老周,别太执拗。现在世道不一样了,这是中枢下达的政令,不是胡乱折腾。”
他夹起一粒花生米塞进嘴里。
“你家芬丫头我是看着长大的,踏实又懂事。去公所做正经差事,吃不了亏。”
周大海看了他一眼。
“要是你家有闺女,你舍得让她去?”
老赵头嘿嘿一笑。
“我家就三个臭小子,想有这份福气都没有。”
笑罢,他神色正经起来。
“这是正经差事,按月领工钱,还有公务规章护着。你到底在怕什么?”
周大海端着酒碗,久久没有举杯。
过了半晌,才闷声开口。
“我怕她在外头吃亏。”
一句话,道尽了为人父亲的顾虑。
老赵头语气也软了下来。
“吃不吃亏,一看她自身本事,二看咱们定下的规矩。”
“钟总长连蛮横的白人都能收拾了,还护不住几个当差的姑娘?”
这话让周大海无从反驳。
两人又喝了几杯,这件事暂时搁置。
第二天一早。
周素芬换上一身干净衣裳,把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
她站在院门口。
“爹,我去公所报名了。”
周大海握着半截竹篾,站在院子里。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出言阻拦。
等到周素芬走到巷口,他才低声叮嘱。
“路上慢点。”
周素芬脚步一顿。
她没有回头,用力应了一声。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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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斯城西郊,有一间独门独户的土坯小屋。
屋主是二十一岁的沈月桐。
她身世坎坷,父母早年死于清廷的战乱与疫病。
后来她跟着移民船队辗转来到西澳。
刚抵达时身形瘦弱,连说话都不利索。
进入学校读完三年学业后,她进了城外的纺织厂做工。
沈月桐识字,公文书写,算术成绩在同届学员里排名第三。
纺织厂的主管也常夸奖她聪明伶俐的。
告示贴出的第二天,沈月桐就去公所报了名。
负责登记的办事员认识她,抬头问道。
“沈月桐?你在纺织厂做工,工钱并不低,怎么想着来报名?”
沈月桐将报名表递了过去。
“我想试一试。”
办事员笑着追问。
“待遇那么好,还试什么?”
“待遇是不错。”
沈月桐点头,语气认真。
“但工厂的日子,一眼就能望到头。我想换个活法。”
办事员闻言微微一愣不再多问。
登记好姓名,递出一张考核须知。
“拿好,千万别迟到。”
“谢谢。”
沈月桐走出公所大门。
路上两名挎着菜篮的大婶,目光频频落在她身上,低声议论。
沈月桐听得一清二楚,却始终没有回头。
回到小屋,她点亮了电灯。
灯光不算耀眼,却是她独处时最好的陪伴。
她坐在桌前,把考核细则逐字研读。
又拿出纸张,反复练习公文誊写、账目核对。
一笔一画,格外认真。
直到夜深人静,她才放下手中的笔。
窗外晚风穿巷,裹挟着淡淡的海腥味。
远处船厂传来断断续续的敲击声。
沈月桐望着桌上的报名回执,内心渐渐安定。
踏出这一步,往后的人生,将全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