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二年五月下旬。
卡普阿斯河口高地。
最后一座二百六十毫米岸防炮,完成校射。
三发试射弹接连砸进外海标定水域。
水柱冲起数丈高。
海面像被重锤砸开,白浪翻滚,久久不散。
巨响传回河口,两岸山林都跟着震了一下。
叶焕廷站在观测台上,低头记下弹着偏差,随后朝山下挥手。
工兵立刻收起测距旗语。
至此,六座混凝土炮台全部完工。
六门重炮分列河口两岸高地,炮口错落,射界互相交叠,刚好锁死整条水道入口。
寻常船只想硬闯进来,先得问问这六门岸防炮答不答应。
河口锚地。
方海生立在五零五号中型巡洋舰舰桥上,望着岸边完工的炮位,心里却一直有着懊恼。
过去一个多月,舰队驻泊在这里,掩护炮台施工。
他承认,那段时间自己松懈大意了。
夜间甲板灯火没有管控。
轮机试车也没遮掩。
炮塔转动速度、烟囱排烟特征、整夜不断的大功率舰载供电,全让荷兰人的监视船看了个明白。
后来那份关于三代舰的密报传遍欧洲海军部。
英国、德国、法国,全都被惊动。
钟途没有罚他。
说适度暴露点实力,未必全是坏事。
可方海生自己过不去。
舰长的位置不是摆设。
该藏的东西没藏住,就是他的错。
好在弗里曼特尔军政厅已经下发《舰队隐蔽航行条例》。
二十多天下来,从各舰舰长到基层水兵,所有人都把细则背得滚瓜烂熟。
这屈辱,方海生一直记着。
他得把这个过错用别的方式补回来。
正想着,通讯兵快步冲上舰桥,递来一张加密军令。
“方舰长,军政厅加急军令。”
方海生接过展开,仔细看了一遍。
他将电报折好,放进胸前口袋,转身下令。
“传令全舰队。”
“各舰补足燃煤、弹药、粮食和生鲜物资。”
“明日清晨,准时拔锚北上。”
值更军官立刻问道:“不留下舰船驻守河口吗?”
“不留。”
方海生语气很稳。
“七艘作战舰,两艘补给舰,全员出动。”
“整支编队一同出发。”
命令很快传遍各舰。
当日午后,坤甸码头立刻忙了起来。
运煤驳船贴着舰身停靠。
起重吊臂来回摆动,一箱箱炮弹被吊进弹药舱。
粗大的淡水软管接入补给舰储水舱。
水兵们扛着米袋、腌肉木箱,在甲板上来回奔走。
煤、水、弹药、药品、蔬菜、活禽,一样样往舱里堆。
岸上不少本地百姓围在码头围栏外张望。
不少都是当年逃出土矿奴役、靠着自治领安置才有活路的华人。
望着海面上一字排开的巨舰,人群里不断传出低声感慨。
“从前荷兰人船一来,咱们只能躲进山林,哪敢这般安稳站在岸边看大船。”
“有这么强的舰队守着坤甸,往后再也不怕洋人欺压了。”
孩童扒着木栅栏,伸手指着五零五号的主炮欢呼,身旁长辈连忙按住,小声叮嘱不可高声喧哗惊扰舰上官兵。
叶焕廷站在岸上高地,远远看着海面上的舰队。
黄之裳站在他身侧。
叶焕廷低声道:“走了也好。”
“炮台已经全竣工,如今就算拿军舰冲击河口,也闯不进来。”
“舰队一直窝在这里,确实浪费战力。”
黄之裳推了推铜框眼镜。
“方舰长这趟北上,怕不只是巡航。”
叶焕廷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城内走去。
“那是西澳海军的事。”
“我们只要守好坤甸,稳住本地民生防务,训练好军队。准备继续收复故土,就够了。”
次日午后。
九艘舰船缓缓驶出卡普阿斯河口。
编队列成双列纵队。
五零五号中型巡洋舰居于阵中。
轻巡分列前后。
护卫舰散开两翼警戒。
两艘大型补给舰夹在中间,航向锁定北偏西,直奔广东外海。
等到天色渐暗。
方海生下达夜航管控命令。
“全舰熄灭甲板照明,只保留最低亮度航行信号灯。”
“护卫舰前出十海里警戒。”
“外置观测器械全部收进舱内。”
“凡有不明船只进入五海里警戒圈,立刻以灯光信号通报旗舰。”
值更军官复述确认。
很快,信号灯在各舰之间依次闪烁。
方海生扶着舰桥栏杆,望向后方逐渐隐入夜色的舰队轮廓。
三天后。
编队抵达广东虎门近海。
舰队在距离岸边两三海里的水域抛锚。
这个位置很讲究。
虎门炮台能看见。
码头集市能看见。
珠江口往来的商船也能看见。
整片绵延近千米的灰色舰列,就这么静静停泊在海面上。
桅杆顶端,西澳自治领旗帜高高飘着。
没有开炮。
没有喊话。
可那股压迫感,比炮声还强烈。
方海生命令舰队在此驻留两日。
补给全程在海上完成,水兵一律不得登岸。
舰队放下数十艘小艇,接驳提前联络好的民间驳船。
大块原煤、桶装淡水、新鲜青菜、活禽,一船一船送上各舰甲板。
此刻虎门港恰逢月度移民船队集结停靠。
配套的常态化护航分队就在港区外侧值守。
分队编制为两艘二代护卫舰,加一艘二代轻巡,专门负责日常移民航线护航。
护航分队舰长收到方海生旗舰旗语通知,立刻搭乘小艇登上五零五号中型巡对接汇报。
这位常年驾驭二代舰的舰长登舰后,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走过舰桥和电动炮塔舱室时,他忍不住停了好几次。
“火炮口径、数量和我们二代舰一致。”
“可咱们是半开放式炮塔,老式三胀蒸汽机。”
他伸手摸了摸舱壁,又看向炮塔传动机构。
“亲眼看完三代舰,才知道航速、供弹、炮塔防护,差距到底有多大。”
方海生笑眯眯的听着。
随后,他又详细听取了对方近两月的航线汇报。
近海海盗活动大幅减少。
西洋商船不敢肆意滋扰码头。
岸边西澳官方移民登记点每日都有大量百姓排队登记。
两广官府全程不敢插手干预。
汇报完毕后,方海生同步传达军政厅最新警戒指令。
“加强夜间海上巡弋。”
“登记点与移民船队,必须护住。”
“若有洋船靠近挑衅,先警告,再驱离。”
“对方若开火,不必请示,直接还击。”
护航舰长立刻挺身。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