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3年9月7日。
台南打狗港外围,游击营地。
方海生坐在木桌前。桌上放着一张刚译码出来的电报纸。是钟途回复方海生准许出击的电文。
方海生把电报纸凑到煤油灯的火苗上。纸张卷曲,烧成黑灰。他拍掉手上的灰渣,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连片的木板房和帐篷。
距离日军在北部基隆登陆,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日军近卫师团一路往南打,占了夷洲北部大半区域。
战火一开,老百姓首当其冲遭了殃。能逃出来的十几万难民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挑着扁担,沿着海岸线和土路拼命往南逃。
全涌进了方海生划定的百里安全区。逃不出来的只能在日军治下做个顺民了。
安全区现在人满为患。李书堂派来的民政官员天天熬夜登记造册,安排屯垦。
防线边缘每天都有新来的难民。有老汉推着木板车,车上躺着被流弹打穿了腿的儿子。
有妇女背着包袱,手里牵着饿得走不动路的孩子。收尸队每天推着板车在路边转悠,把饿死病死的人拉走掩埋。
方海生看着这情况,心里恨得咬牙切齿。安全区多十几万人,每天消耗的粮食是个大数目。
本地开垦种植的粮食还没有长成。苏文轩从西澳调来的运粮船,半个月才到一趟,导致现在粮食压力大增。
必须把日军的推进兵力牵制住,要不然更多难民逃进来,安全区就直接崩溃了。
游击队原本只有两千人,都是台南本地的青壮。难民潮一到,情况就变了。
很多从北边逃下来的年轻汉子,亲眼看着村子被烧,家人被杀。他们安顿好剩下的老弱家小,转头就跑到游击营地报名。
招兵处每天排长队。队伍人数一路往上涨,硬生生扩充到了五千人。
前几天,日军第二师团在台南海岸线登陆。他们吃过西澳舰队舰炮的亏,这次学聪明了。
运兵船远远绕开打狗港和安平港的防线,从没有防备的侧面浅滩登陆。
第二师团一上岸,就开始扫荡周边的村镇。逃进安全区的台南难民越来越多,每天都在增加。
带回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惨。有的村子被围起来烧,有的被拉去当活靶子练刺刀。
游击营地里的气氛也开始变得越来越压抑。这五千人天天在操场上练拼刺,练射击。
西澳陆战队调来的教官手里拿着藤条,在队伍里来回走动。谁动作慢了,藤条直接抽过去。
也不能怪这些教官心狠,毕竟如果练不好,没命的是他们自己。
“刺刀要平!用力捅!然后相互对练!鬼子不会站着让你们捅!”教官的嗓门在操场上回荡。
除了拼刺,教官还教他们怎么用拉发地雷,怎么在必经之路上设绊线,怎么三个人一组互相掩护撤退。
木头做的假人被捅烂了一批又一批,靶场上的土被子弹翻了一层又一层。
这帮红了眼的游击队,没人愿意留在后方种地。他们要枪,要子弹,要出去杀人。
方海生转过身,对门外的警卫喊话:“去把林大虎,还有那几个大队长叫过来。”
警卫跑远了。
十分钟后,林大虎带着十几个汉子走进指挥部。他们身上穿着粗布衣服,脚上打着绑腿,皮肤晒得黑红。
方海生指了指旁边的长条板凳。“坐。”
十几个人挨个坐下。没人说话,都满眼期待地看着方海生。
方海生拿起桌上的水缸子,喝了一口水。“总部回电了。准许出击。”
板凳上的人齐齐挺直了腰板。兴奋得呼吸声都变粗重了。
方海生放下水缸子。“别急着高兴。出击不是儿戏。有些话,我今天得给你们交个底。听完之后,你们再决定要不要去。”
他走到挂在墙上的军事地图前,拿起一根木棍,点在台南周边的山脉上。
“你们这五千人,在营地里练了三个月。会开枪,会埋雷,会打手势配合。但你们没上过真正的战场。没见过血。”
方海生转过头看着他们。
“真到了山里,两边一交火,子弹贴着头皮飞。旁边的人被打中,肠子流出来,惨叫。
到时候谁要是慌了,乱跑,或者开枪走火,就会害死整个小队。”
林大虎张了张嘴,想说话。
方海生用木棍敲了一下地图,打断他。
“这还不算最要命的。进了山,你们要面对的不仅是日本人。
山林里有瘴气,有毒蛇,有蚊虫。喝了不干净的水,得了疟疾,人会忽冷忽热,连枪都端不稳。
伤口被树枝划破,没有药,会化脓发臭,最后活活疼死。死在这些上面的,会比被子弹打死的还多。”
他手里的木棍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把安全区外围圈了进去。
“最难的是补给。在安全区边缘活动的小队,晚上还可以趁着天黑,偷偷穿过封锁线摸回来。
带伤员回来治,顺便背点子弹和干粮走。但这路不好走。日本人会在路口设卡子,放暗哨。被逮住,就是死。”
木棍往北移,点在日军占领的腹地。
“深入敌后的小队,路就全断了。很难回来。到时候没有粮食,没有药,没有子弹。全靠你们自己去抢日本人的运输队。
抢不到,就得饿着肚子作战。当然你们也可以跟山里面的那些土着交换物资,这也可以补充一点粮食。”
方海生把木棍扔在桌上。
“现在,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谁不想去,或者手底下有人不想去,站出来。
在安全区,去打鱼或者去种地。没人笑话你们。这是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
屋子里很安静。
林大虎红着眼站了起来。他看着方海生。
“长官。我哥前几天出海打鱼,死在台南日军登陆的时候。我手底下那些北边逃来的兄弟,爹娘老婆都被鬼子祸害了。
有个兄弟,他妹妹被鬼子抓走,找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这仇不报,活着没意思。我们不退。”
旁边一个叫陈阿狗的大队长也站了起来。
“长官,在北边我们村一百多口人,就跑出来我一个。我练了两个月,就是为了今天。死在山里,也比窝囊活着强。我不退。”
十几个汉子全站了起来。没人往后退一步。
方海生静静地看了他们一会,叹了口气。他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叠批条。
“行。去后勤领东西。每人多发两个基数的子弹。多带药和绷带。干粮能带多少带多少。”
他把批条递给林大虎。
“天黑后,按计划,化整为零。以小队为单位,分批进山。记住,别跟日本人打阵地战。打完就跑。”
林大虎接过批条,敬了一个军礼。十几个汉子跟着敬礼,转身走出门。
方海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这五千人撒进山里,能活着回来多少,他算不出来。他是个海军军官,习惯了用大炮巨舰解决问题。
现在看着这群人去拿命填,他心里有些发堵。但他知道,这是必须走的一步。
下午,后勤仓库门前排起了长队。
一箱箱外贸版步枪子弹被撬开。黄澄澄的7.92毫米圆头子弹分发到每个人手里。每人领了四个弹药包,装得满满当当。
除了子弹,还有西澳兵工厂产的木柄手榴弹,每人四枚,插在腰带上。拉发地雷按小队分配,装在帆布袋里由专人背着。
干粮是硬邦邦的杂粮饼子和炒面,装在长条布袋里斜挎在肩上。水壶灌满凉开水。
天黑了。
游击营地里没有点灯。五千人分成了几百个小队。每个人身上挂着子弹袋,背着干粮袋,手里拿着步枪。枪栓都用破布包着,防止碰撞出声。
没有口号,没有民众送行。只有教了他们 3 个月的教官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他们离开。大部分人都红了眼。
一批接一批的人影离开营地,顺着土路,没入黑夜中的山林。只有脚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
方海生站在高处,看着队伍消失的方向。他转身走回指挥部,拿起电话,摇通了安全区前线驻防的旅部专线。
安全区前线驻防旅部这里,是陆战队甲种第一师第三旅旅长李云飞负责指挥。听到电话响起之后接通。
“老李,是我,方海生。”
“游击队已经出发了,你们旅要注意,加强警戒。如果有游击队回来求助的话,尽量帮一下。”
“看见追击他们的日军,直接开火接应。我有点担心这批游击队出去容易,能不能回来,回来多少都不好说,能救多少救多少吧。”
李云飞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等方海生说完之后,他回道。
“行了海生,不用说了,我明白。放心,防线这边我会把控好,能接应的绝不会放任不管。
“那行,先这样子了。”
方海生挂断电话,长叹一声。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广州。
文启山坐在客栈的木桌前。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几张写满名字的纸,还有一叠银票。
他拿着毛笔,在纸上记录着购买枪支和药品的账目。他正日夜奔走,紧锣密鼓地筹划着属于自己的第一次武装起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