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日。
距离钟途视察902号万吨巨舰,已经过去七天。
弗里曼特尔,总长办公室。
南半球初秋的阳光透过宽大的玻璃窗,斜斜地洒在厚重的橡木办公桌上。
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桌面上,来自南洋、欧洲以及远东各地的情报卷宗,已经分门别类地堆成了几座小山。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转动声。
马刀推门一脸凝重地走了进来。他大步走到桌前,将一份加急密报,直接推到了钟途手边。
“钟哥,日本那边有新的情况。”
马刀沉声说道:“他们通过荷兰一家造船厂做中间人,砸了重金,买到了焊接工艺和交流电的全套技术资料。”
钟途原本正在批阅文件的手微微一顿。他放下钢笔,拿起那份密报,目光快速在纸面上扫过。
看完后,他随手将密报扔回桌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问出了一个最核心的问题:
“荷兰人卖给他们的,是哪个版本?是这七年间欧洲列强自己迭代改良过的新版本,还是当年我们对外抛售的初代原版?”
马刀翻开手里随身携带的黑色备忘录看了看,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是初代原版。荷兰人做生意精明得很,也黑得很。
欧洲这七年拿人命和真金白银填出来的改良工艺,他们可舍不得卖。
原封不动,直接把当年那套旧资料转手卖了个天价。”
听到这话,钟途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
“拿到便拿到了吧,不用太过紧张。”
钟途端起桌上的茶杯,撇了撇浮茶,喝了一口说道:
“眼下时代不一样了,马刀。就算日本现在把这套图纸拿到手,以他们那点可怜的工业底子,想追上我们?还差得远呢。”
钟途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列强的工业底子够厚了吧?英国人、德国人,吃透这套技术后,还要花七年时间,才勉强追赶得上我们三年前的水平。更别说日本了。”
但马刀并没有放松下来。作为西澳情报网的头子,他看问题永远习惯往最坏的方向推演。
“钟哥,话是这么说,但日本刚从清廷手里拿到两亿两白银的赔款啊!”
马刀眉头紧锁。
“他们现在财大气粗。倘若日本就靠着这套图纸,拿钱硬砸,疯狂扩充军备……
南洋周边的局势,恐怕会受到不小的冲击。咱们不得不防啊!”
钟途看着马刀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摆了摆手,示意马刀坐下。
“马刀啊,你记住一句话——图纸,永远不等于实际战斗力。”
钟途的语气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工业这东西,是一环扣一环的,没有任何捷径可走。日本现在拿到的,仅仅是交流焊接和交流电的‘初代概念’。
他们有成熟的蒸汽轮机工艺吗?没有。所以他们造船,依旧只能用老掉牙的三胀往复式蒸汽机来发电。”
钟途停顿了一下,看着马刀略显迷茫的眼神,耐心地解释起来。
“往复式蒸汽机发电,最大的毛病就是电压波动极大。
你供电都不稳,舰体电焊的时候,电流就会忽大忽小。
焊条点在钢板上,焊缝里全是虚焊、夹渣。这种新式焊接军舰,基础质量根本没法看。
都不用咱们去打,下海遇到个大一点的风浪,船壳自己就得裂开漏水。
到时候,他们造得越大,沉得越快。”
马刀恍然大悟,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
钟途双手交叉,手肘撑在桌面上,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其次,没有蒸汽轮机提供的大功率稳定供电,电弧炉就是个摆设。欧洲现在都在用电弧炉炼钢,日本有钱,也能照猫画虎去买、去造。
但没有稳定的电,炉温根本控制不住。碳棒电极烧得乱七八糟,钢水里的杂质除不干净。
炼不出合格的舰用炮钢,也炼不出高合金钢。连好钢都没有,他们拿什么造大炮?”
“再往后看。”
钟途冷笑道:“还有哈维硬化装甲钢、无烟火药、高爆炸药。
这些决定海战胜负的关键军工技术,日本全部缺失。他们拿什么追?”
“退一万步讲。”
钟途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就算他们的天照大神显灵,让他们运气爆棚,逐步摸索吃透了上述所有工艺。
他们还要完成全新舰体的设计,要反复试错。
大型主力舰的建造、舾装、海试,哪一步不需要大把的时间?
还有,电气化新式战舰配套的海军操舰、损管、炮手训练,全都需要从头打磨。
把一个只会往锅炉里铲煤的普通水手,训练成懂交流电的电气兵,这需要漫长的时间沉淀。
这整套工业链条走完,绝非拿到几张图纸就能形成战斗力的。”
听完这番抽丝剥茧的剖析,马刀紧绷的后背彻底松弛了下来。他长出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释然。
钟途又重新拿起钢笔,在文件上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不过,这件事还是要重视起来。”
钟途将签好字的文件递给马刀,眼神恢复了锐利。
“让你麾下的情报网,持续紧盯日本的全部动向。
重点关注他们的军工研发进度,还有在海外的技术采购活动。一旦出现新变化,立刻上报。”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马刀接过文件,干脆利落地转身出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