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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三奇粗糙的大手摸了摸下巴上刚硬的胡茬,声音猛地拔高。

“都别装哑巴了,说说吧,东南边这港口,咱们怎么拿下?”

话音刚落,陆达山“砰”的一巴掌拍在实木桌上,震得桌上的粗瓷茶碗叮当乱响。

“打!早他娘的该打了!”

陆达山一把扯开领口的盘扣,露出胸口黑黝黝的胸毛,满脸亢奋地吼道:

“天天在这深山老林里跟法国佬捉迷藏,老子嘴里都淡出鸟了!

司令,咱们现在可是有四千八百条快枪,六挺重机枪,还有四门大炮!

这火力,还怕个鸟?依我看,咱们直接下山,进了红河平原一路平推过去!

抢个最大的港口,让西澳的铁船开过来拉货,咱们的重炮不就有着落了吗!”

坐在对面的黄老七闻言,翻了个白眼,手里端着个水烟袋,鼻孔里发出一声冷笑。

“平推?你当法国人的重炮是纸糊的?还是觉得你陆达山的脑袋比炮弹还硬?”

黄老七慢条斯理地点燃水烟袋,咕噜咕噜吸了两口,这才幽幽地开口。

“出了山,那就是一马平川的红河平原。你那两条泥腿子,跑得过法国人的高头大马?

咱们那四门小炮,射程连人家的边都够不着!

真要大摇大摆地走平原,人家一轮重炮齐射,咱们四千八百个弟兄,连个全尸都拼不出来,全得变成地里的烂肉!”

陆达山一听火了,牛眼一瞪:“姓黄的,那你放个响屁听听?怎么办?就在这山里窝着等死?”

黄老七也不恼,吐出一个浑浊的烟圈,拿旱烟袋锅子敲了敲桌面。

“港口肯定得打,但绝不能瞎打。”

黄老七转头看向梁三奇,神色变得凝重。

“大……额……司令,东南边靠海的地方,大大小小十几个镇子。

哪个镇子驻军少?哪个镇子水深能停得下西澳的铁甲大船?西澳的船吃水到底多深?

这些咱们两眼一抹黑。这要是费了老鼻子劲打错个浅水湾,船靠不了岸,咱们不等于脱裤子放屁——白忙活吗?

再者,咱们主力要是全压到海边去了,高平和谅山的法国人突然出城,抄咱们的后路、端咱们的南山寨怎么办?”

王涛坐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两人拌嘴,并没有插话。

黑旗军的底子毕竟是这帮本土头目,他和刘强、孙德才早晚是要回西澳复命的。

梁三奇想要彻底站稳脚跟,就必须得靠这群本土头目辅佐。陆达山这人敢打敢冲、是一把好刀;

黄老七心思活泛、谨慎多疑,正好是个踩刹车的。这两人一文一武,互补得恰到好处。

梁三奇听两人吵得差不多了,这才咳嗽一声,重重地拍了拍桌子。

“砰、砰!”

聚义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主位上。

“老七说得对,不能瞎打。”

梁三奇沉声说道:

“传我的命令,不准踏入平原半步!法国人的大炮打得远,咱们不吃这个眼前亏。

咱们的优势在山里,要在山林上做文章!”

梁三奇霍然起身,大步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手指在东南沿海密密麻麻的等高线上划过。

“找那种背靠着大山、前面是深水的河口镇子!

打下这种地方,就算法国人来援,咱们的兵也能随时钻回山里。

他法国佬的重炮再厉害,还能把整座大山轰平了不成?”

他转过头,望向陆达山。

“达山!”

“在!”陆达山条件反射般站直了身子。

“你让陈细仔挑一百个腿脚最利索的弟兄,全换上安南老百姓的衣服。

明天天一亮就给我下山,去东南沿海给我把底细摸透了!”

“摸什么底?”陆达山挠了挠头。

“摸水深!摸驻军人数!摸他们的炮台到底建在什么地方!”

梁三奇咬着牙,语气森寒道:

“重点找我刚才说的那种背山面海的深水港!还有,给你手底下的人把皮绷紧了!

不许惹事,不许抢东西,更不许碰女人!

谁要是管不住下半身或者手贱走漏了风声,误了老子的大事,我活扒了他的皮点天灯!

这半年的军规要是白学了,你陆达山提头来见!”

陆达山心头一凛,大声应道:“明白!绝不拉稀摆带!”

梁三奇转过头,又看向黄老七。

“老七,你带一千精锐,守南山寨!那四门野战炮,我留两门给你。

高平和谅山的法国人要是真敢趁机出城反扑,你给我把他们堵在老鸦冲!

记住,不用硬拼,挖陷阱、打冷枪,像牛皮糖一样牵制住他们就行。”

黄老七在桌沿上磕掉烟灰,眼神凌厉:“司令放心,进了老鸦冲,我叫他们有来无回。”

安排妥当,梁三奇最后将目光投向了王涛和刘强,语气缓和了几分。

“王教官,刘教官。主力三千六百人,明天开始准备十天的干粮,全面检查枪械弹药。

三天后,咱们往东南方向分批开拔。

咱们在山里隐蔽推进,顺手把沿路那些大城外围的绊脚石给扫清了。一边打,一边等陈细仔的消息。”

王涛站起身,干脆地点头:“没问题。医疗队这边,我会让孙大夫准备好足够的绷带和药品,随军行动。”

议事就此定下。众人领命,鱼贯散去,各自去营地整军。

梁三奇独自走到聚义厅门口,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外面沙土飞扬的操场。

烈日下,成百上千的黑旗军士兵正端着木头削成的步枪,在烈日下不知疲倦地练习着刺杀动作。

“杀!杀!”的怒吼声和木枪交击的清脆声响,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这半年,队伍是真壮大了。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现在的处境也更危险了。

法国人接连吃了这么多次的亏,以洋人的傲气,绝不可能就这么咽下这口窝囊气。

更大规模的报复和反扑,迟早会压下来。

现在,西澳承诺的那些还未运到的重炮和机枪,是他手里唯一能逆天改命的底牌。

“出海口……”

梁三奇眯起眼睛,看着东南方向连绵的山际线,喃喃自语道:

“就算拿人命去填,老子也得砸开这条路!”

夺港,势在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