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5年7月底,古巴东部,马埃斯特拉山脉深处。
闷热、潮湿。
茂密的原始丛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将所有的声音和气息都笼罩在树冠之下。
在一处极其隐蔽的起义军秘密指挥营地里,原木搭建的简易窝棚下。
一张粗糙的木制长桌上铺着一张被红蓝铅笔画得密密麻麻的古巴地形图。
六七个穿着破旧军装的男人围坐在桌旁。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汗水与烟灰,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汗臭和未散的硝烟味。
这是古巴起义军东部战区的一次高层军事会议。
“砰!”
东路游击队指挥官巴尔德斯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铅笔滴溜溜乱转。
“八万!马德里那帮混蛋把本土的兵营都掏空了吧!
光是这个月,西班牙人从哈瓦那和圣地亚哥方向就增派了三个步兵团!
他们在各个主要路口修筑碉堡,巡逻队像疯狗一样在山沟里四处扫荡!”
巴尔德斯喘着粗气,指着地图上几个被红圈重点标记的小镇:
“我们在东部打下的这片乡村地盘虽然还在,弟兄们也还能和他们周旋,甚至昨天我还带人端了他们一条运粮车队。
但伤亡太大了!新招募的农民连枪都不会端,听见炮响就吓得往后缩,前线送上来的伤亡报告,我都不敢仔细看!”
“现在最要命的是弹药!”
另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将领雷蒙接过话茬,他烦躁地搓了一把脸。
“起义前三个月,我们打得西班牙守军节节败退。
可现在,他们收缩防线,开始搞步步为营的清乡战术。
我们的子弹全靠战场缴获,打一发少一发。
再这么耗下去,弟兄们难道要拿着砍刀去和西班牙人的重机枪拼命吗?”
窝棚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坐在长桌正首的,是起义军的核心将领卡洛斯。
他深吸了一口粗劣的雪茄,将烟雾缓缓吐出,坚毅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局势很焦灼,但远没到绝望的时候。
他们手里还握着东部广阔的山区和村镇,主力建制还在,随时能给胆敢深入丛林的西班牙军队放血。
但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消耗战,确实在不断逼近起义军的承受极限。
就在这时,窝棚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外围哨兵掀开伪装网,一名浑身沾满泥水、脸带喜色的情报军官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是潜伏在沿海城市负责对外联络的情报主管,马丁。
“长官!好消息啊!”
马丁顾不上敬礼,直接从贴身的油布包里掏出几份报纸,放在桌上。
“看看这个!这是前天刚从一艘美国走私船上高价搞到的报纸!”
马丁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卡洛斯一脸疑惑地拿过最上面的一份法语报纸。
他懂法语,视线落在那硕大的黑色头条标题上,瞳孔便骤然收缩。
雷蒙和其他几个将领不懂外文,急切地催促道:
“马丁,上面写了什么?西班牙人又要增兵了?”
“不!是澳洲!”
马丁深吸了一口气,大声说道:“澳洲的华人建国了!
就在半个月前,他们正式通告全世界,成立了一个叫‘华澳共和国’的新国家!”
全场一片安静与震惊。
“你……你在开什么玩笑?”
巴尔德斯愣住了,手指颤抖着指着报纸说道:
“英国?大英帝国?那可是世界头号强国啊!
他们的皇家海军能把整个加勒比海填平!
一群在澳洲挖矿的华人,能在大英帝国的打压下成功建国?”
“千真万确!”
马丁激动得满脸通红,用力点着报纸上的照片位置:
“不仅如此,人家早就三个月前就已经提前宣布要建国了。
但英国人就是拿他们没办法,连兵都不敢派,你说是不是匪夷所思?
而且,报纸上还说德国已经正式向他们递交国书承认他们的国际法理地位了!
那些华人不仅建国了,还造出了连欧洲都没多少的庞大先进海军舰队呢!”
卡洛斯的呼吸越来越重,拿着报纸的手因为用力而颤抖。
“哗!”
卡洛斯猛然起身,大声道:
“各位!看到了吗?大英帝国!统治了半个地球、不可一世的日不落帝国!
连他们都无法压下去一场殖民地的独立运动,让那些华人建国成功!”
他抬手举起报纸:“足以证明,世界上所谓的全球殖民霸权,根本不是牢不可破的铁板!
连英国佬都会被逼得咽下这口恶气,何况是我们面对的是那个日薄西山、国库空虚的西班牙?
既然远在澳洲的华人能够挣脱殖民枷锁,建立自己的国家,我们古巴人,同样能在这个岛上,把西班牙人赶下海去!”
这番话如同在火药桶里扔进了一颗火星。
窝棚内的将领们呼吸都急促起来,原本被伤亡和弹药短缺压抑的颓丧一扫而空,眼中重新燃起了熊熊的斗志。
然而,短暂的狂热过后,现实的问题依旧摆在眼前。
雷蒙最先冷静下来,他苦笑了一声:
“长官,这个好消息确实提气,但精神鼓舞变不出子弹,也变不出能给伤员救命的药。
明天天一亮,西班牙人的清剿队还是会摸上山。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实打实的支援。”
随后雷蒙眼中又闪过一抹精光说道:“既然这个华澳共和国也是反抗殖民压迫打出来的,他们肯定能理解我们的处境!
我们为什么不派人去澳洲,向他们求援?
只要我们古巴将来建国,一切商业、港口甚至矿产的条件,我们都可以跟他们谈!”
“你疯了吗,雷蒙?”
巴尔德斯毫不客气地泼了一盆冷水,立刻反驳道:
“看看地图!澳洲在太平洋的那一头!
我们连一艘像样的炮艇都没有,外面西班牙的巡洋舰把海岸线封锁得像铁桶一样!
派信使去澳洲?横跨两个大洋?
信使就算不被西班牙人吊死在桅杆上,也会在海上病死!这根本行不通!”
众人陷入沉默之中。
巴尔德斯说的是最残酷的现实,跨大洋求援,对于连出海都费劲的古巴游击队来说,无异于痴人说梦。
就在这时,情报主管马丁再次开口了。
他缓缓说道。
“去澳洲确实不现实,但……去南美呢?”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向马丁。
马丁快步走到地图前,手指顺着古巴一路往南,划过加勒比海,最终停在了南美洲西海岸、智利北部的一个港口上。
“伊基克。”
马丁郑重其事地说道:“我们布置在海外的情报线前去年传回过一些零碎的消息。
在智利北部,有一支极其凶悍的华人武装,他们把智利正规军打得溃不成军,在那里建立了一个‘安托北部华人自治区’。”
马丁咽了口唾沫,目光灼灼:“情报显示,这个华人自治区,就是华澳共和国在南美扶持起来的势力!他们之间联系必然极其紧密!”
“你是说,借道南美?”卡洛斯敏锐地抓住了核心。
“对!”
马丁用力点头,语速极快地说道:“我们根本不需要大船。
只需要动用我们在哈瓦那城里的高级地下暗线,安排几名最机灵的人手,伪装成采购烟草的欧洲商人或者走私客。
只要花重金买通港口的黑市蛇头,搭乘民用客船离开古巴。
先前往中美洲或者南美北部的中立港口,然后再换乘智利或者阿根廷的商船,沿南美西海岸一路南下,直抵伊基克!”
马丁看着众人:“到了那里,我们有两步可以走。
第一,直接向这个安托北部华人自治区求助武器和医药;
第二,如果他们拒绝或者没有那么多物资,就恳请他们动用电报,代为向澳洲的华澳共和国高层传话!”
窝棚里安静下来,只听到众人的呼吸声。每个人都在脑海中推演着这条路线的可行性。
巴尔德斯皱着眉头,指出了致命的漏洞。
“西班牙人的盘查极其严苛,带任何盖了起义军印章的文件,一旦被搜出来,信使不仅会被当场绞死,还会牵连城里的地下情报网。
所以不能带任何身份凭证,甚至不能有信件,只能靠口头传述?”
“没错,只凭一张嘴。”
雷蒙也咬了咬牙接口道:“到了伊基克,对方的领头人凭什么相信我们?
就算相信了,他们凭什么冒着得罪西班牙的风险援助我们?这条路,不好走!”
“但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看到的,可能抓得住的外援通道。”
卡洛斯沉闷的声音打断了争论。
他看着地图上伊基克的位置,眼中满是坚定。
“风险再大,也比在这里干耗着要强。”
卡洛斯双手按着桌子,斩钉截铁地说道:
“马丁,这件事交给你。
动用哈瓦那的最高级别暗线,选出最精明、骨头最硬的弟兄,不带任何纸质凭证,把我们古巴起义军的处境、条件,全都刻在脑子里带去伊基克!”
“但是,所有人给我听清楚了!”
卡洛斯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所有的将领。
“去南美求援,只是一条辅助方案!绝对不能把古巴独立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虚无缥缈的怜悯上!”
“明天天一亮,各防区继续按原计划化整为零,拖住西班牙人的清剿队!
哪怕信使死在海里,哪怕外援一粒子弹都送不过来,这片土地,我们也要拼死打下来!”
“是!”几名将领轰然起立,沉声怒吼,浑身的血性再次被彻底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