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艇的各项指标全部拍板定案，严知礼将厚厚的一摞记录纸仔细收拢，会议室内的气氛稍微松快了一些。
然而，钟途却没有宣布散会的意思。
他端起桌上的茶缸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目光重新落在了吴冶山的身上。
“老吴，潜艇耐压壳和四代舰的均质装甲钢，底子你们已经打好了，后续按部就班推进就行。”
钟途放下茶缸继续说道：
“除了钢铁之外，今天我还有一个全新的冶金课题交给你。
你平时一直有看海外的冶金文献吧，对欧美最近几年兴起的‘电解铝’技术，了解多少？”
听到“电解铝”三个字，吴冶山来了兴趣。
“总长，这事我还真仔细研究过。
这两年靠着国安部马刀部长那边定期弄回来的欧美冶金期刊，我一直在跟进海外的新材料动向。”
吴冶山顿了顿，语气严谨道：
“八年前，美国的霍尔和法国的埃鲁几乎同时搞出了电解制铝法，
也就是把氧化铝溶解在熔融的冰晶石里进行电解。
这套理论原理在欧美学术界已经不是秘密了，期刊上写得很清楚。
但问题在于，洋人很贼，他们只公开了基础原理，
至于实操层面的电解槽结构参数、温度控制诀窍以及工业化量产工艺，全都捂得死死的。
咱们要是想搞，没有现成的路子可抄，只能靠实验室自己从头摸索攻关。”
说到这里，吴冶山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而且根据我推演的数据，想要把电解铝搞出来，咱们至少要面临三个关键门槛。
第一，必须要有高纯度的铝土矿，并且得先提纯出干净的氧化铝作为基础原料；
第二，必须要有足够的冰晶石作为高温熔剂，
否则氧化铝高达两千多度的熔点，普通设备根本扛不住，
只有加入冰晶石才能把电解温度降到一千度以下；
第三，电解过程需要持续、超大功率且极其稳定的直流电。”
吴冶山深吸一口气，看向钟途，神色凝重地补充道：
“电解铝这玩意儿是个彻头彻尾的‘电老虎’！
它消耗的电量极其恐怖，如果直接并入咱们现有的电网搞试验，
一旦启动，恐怕整个西海城重工业区的电力供应都要被拖垮。
所以这事光靠我们冶金实验室干不成，
必须让赵承志和贝尔的电气实验室深度配套，提前做好应对电力消耗峰值的准备！”
林铁柱和严知礼听完，眉头都跟着皱了起来。
既要找特种矿石，又要消耗海量电力，这立项的难度听着就不小。
然而，钟途听完吴冶山的分析，脸上非但没有难色，反而露出了赞许的笑意。
“老吴，你的技术眼光很准，问题全都看在了点子上。”
“但你担心的这些前置条件，现在都已经不是问题了。
首先是冰晶石。
前阵子西博城举办工业展销会，欧美客商为了换咱们的华币买特效药和机电设备，
把全球各地的稀缺矿产一船船往咱们港口拉。
其中就有大量的天然冰晶石！
目前财政部和工业部的仓库里，已经囤积了足足好几百吨。
这点量，完全够你们实验室前期试错和长期摸索工艺了。
而且外贸专户已经打通，后续外商还会源源不断地运过来，原料问题你根本不用操心。”
“有几百吨现货？！”
吴冶山眼睛顿时亮了，这可是最难弄的助熔剂。
“不仅有冰晶石，铝土矿咱们自己家里就不缺。”
钟途指了指北面的方向，继续说道：
“前两年勘探队往北走的时候，已经在北澳省探明了大规模的优质铝土矿带，储量惊人，而且全在露天浅层。
会议结束后我就会给矿业铁道部的张贵林下令，让他立刻安排队伍过去定点开采，通过海路运回西海城。”
解决了两种核心矿物，钟途话锋一转，说起了最棘手的电力方案：
“至于你说的‘电老虎’问题，咱们分两个阶段稳妥推进。
第一阶段是实验室攻关期。
我让林铁柱和赵承志配合你，直接在西海城现有的发电厂，
新增一套专属的大功率直流发电机组，拉一条专线直通你的电解铝实验室！
整套机组专供你用，不会占用社会、军工和钢厂原有的电力供给。”
“第二阶段，等你们把全套工艺彻底跑通，需要大规模工业化量产的时候，咱们就不在西海城挤了。
到时候国家直接拨专款，单独选地方新建一座专属的大型直流发电厂，
配套建设电解铝工业基地，实现专电专用！”
话音落下，吴冶山心头最后一点顾虑瞬间烟消云散。
原料有现货，矿山在自家地盘，连最头疼的电力都有专机供应，
这种堪称奢侈的研发条件，放眼全球也没几个实验室能享受到。
“总长都把话说到这份上，我要是再搞不出来，真没脸在钢厂待下去了！”
吴冶山站起身，声音洪亮地表态道：
“请总长放心！等会议结束，我马上就抽调人手组建电解铝专项试验室！
电解槽搭建、熔盐配比、温控参数还有铝水提纯铸锭等等，
这一整套流程我们全力攻克，绝不辜负总长的支持！”
钟途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这时，一旁的林铁柱挠了挠头，有些不解地开口问道：
“总长，这铝我以前在洋人的洋行里见过一点，软趴趴的，造价看着比银子还贵。
咱们这又是建专属电站，又是去北澳挖矿，
耗费这么大的电力和资源去攻关这玩意儿，造出来到底是个啥用途？
总不能拿去造锅碗瓢盆吧？”
严知礼和沈钦安也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在这个时代，铝在大多数人眼里还是极其昂贵的半贵金属，工业属性并不明确。
钟途看了林铁柱一眼，并没有把未来造飞机、搞高端军工的蓝图抛出来。
他结合当下的工业痛点解释道：
“铁柱，纯铝确实软，但如果像炼钢一样加入铜、镁等元素做成铝合金，它的强度就会大幅飙升！
铝材最大的优势是什么？是轻量化！
它的比重只有铸铁的三分之一左右，但做好配比后，强度却丝毫不弱。”
钟途指了指林铁柱面前的笔记本，沉声说道：
“眼下最直接的核心用途，就在你们工业部和陈景的动力实验室！
现在咱们造的柴油机、汽油机、发电机，还有各种移动动力设备，
外壳、曲轴箱和大量的结构件，全都是用厚重的铸铁件造出来的。
机器笨重得很，不仅散热慢，还极大地限制了车船的机动性。
一旦老吴把电解铝量产了，咱们就可以用轻便高强的铝合金，
全面替换掉这些厚重的铸铁外壳和部分结构件！
这能大幅降低整机的自重，提升设备的机动性和使用寿命。
至于以后更高端的远期用途，等咱们把铝的产量搞上去、成本打下来之后，再一步步落地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