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信的快马冲入江州城,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极远。
赵越正在府衙台阶上站着,听闻消息,大步往外走,边走边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开城门,迎杜帅他们进城。”
城门洞开,两侧的火把在风里摇晃,火光照出城门外那条蜿蜒的官道。
远处,一条火把组成的长龙正沿着官道缓缓靠近。
李助站在赵越身边,手搭在额前望了一眼,笑道:“杜壆他们回来了。”
赵越目光一直落在那条正在靠近的火龙上。
队伍越来越近,马蹄声也越来越清晰。
杜壆、林冲、王进三人远远地翻身下马,步行上前。
走到赵越面前时,杜壆刚准备下拜,赵越已经伸手托住了他的胳膊,没有让他跪下去。
“兄弟们辛苦了。”赵越郑重的说道。
杜壆站直了身子,脸上浮起一抹笑意,声音沉稳:“哥哥,三营马军不辱使命,池州厢军已溃散,洪州禁军主力也被击溃,江州暂时无忧了。”
李助在旁边抚掌,花白的头发在火光中镀着一层暗黄色的光:“好,好,好!这一战,梁山马军的名头算是彻底打出去了。”
赵越点了点头,目光在三人身上停了一下,又往后扫了一眼队伍,说:“城中备好了饭菜,兄弟们先回城歇一歇。”
进城的时候,杜壆、林冲、王进走在赵越两侧,把战场上的情形大致说了一遍。
赵越边听边点头,李助更是对王进的打法赞不绝口。
邓元觉跟在赵越身后,一直没有说话,但杜壆每说一段,他脸上的震惊之色就加重一分。
他是江南人,洪州禁军的实力他心里有数,这支常年驻扎在江南,负责弹压地方的禁军,是朝廷在江南地区布防的重要力量。
虽然王进等人有以逸待劳的情况,但是能一口吞下这支禁军,梁山的本事已经远在他的预料之外了。
一向大嘴巴的邓飞此时反常地安静。
走在队伍中间的他低着头,一直垂着眼皮。
赵越一开始没注意,多看了几眼才忍不住开口:“邓飞,兄弟你这是怎么了?”
邓飞抬起头,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原本通红的眼睛此刻更红了,像被烟熏过一样。
“哥哥,我没事。”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就是……这次死了不少兄弟,我心里头有点堵得慌。”
赵越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没有完全消失,却显得有些僵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马军队伍后方,伏在马背上的阵亡兄弟被绳索固定着,在马背上轻轻晃动。
头压得很低,看不见面容,只有头盔边缘露出的下巴和半截肩膀轮廓,在火光中一动不动。
“马军伤亡多少?”他问杜壆,语气显得有些沉重。
杜壆的声音也跟着低了:“阵亡三百二十人,重伤不能再战的,四百余人。”
赵越眼神中闪过一丝痛惜。
他沉默了片刻道:“算上步军,这一次阵亡的兄弟已经接近千人了。”
李助走上前来,宽慰道:“哥哥,能打下江州这等重镇,伤亡不过千,已是不易。”
一向沉默寡言的酆泰,此时罕见的开口:“哥哥,兄弟们从上山那天起,就说过要誓死追随哥哥,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鲁智深也点头开口,声音闷闷的:“能死在战场上,总比老死床榻强,咱们梁山聚义,总要有人牺牲,哥哥不必介怀。”
赵越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先吃饭,吃完饭后......送兄弟们一程。”
府衙里备好的饭菜冒着热气,但众人吃得很安静。
没有人喝酒,没有人高声说话,碗筷碰撞的声音偶尔响一下,又很快被沉默吞掉了。
几轮饭食陆续撤下,众人默契的走到府衙前的广场上。
广场上早已燃起了一堆堆篝火。
火光照亮了整片空地。
梁山所有人集合在广场上,列队整齐,沉默无声。
能行动的伤兵自觉地入了队列,那些受伤严重的兵卒则拄着拐杖,被人搀扶着站在队伍边缘。
广场上没有人说话,连风似乎都停了。
赵越带着一众统领站在最前面。
广场中央,一排排白布覆盖的遗体被缓缓抬上来,整齐地排列在空地上,每一具遗体都被清理的很干净,白布裹得平整。
篝火的光落在白布上,将布料映成温润的淡黄色,带着一层薄薄的暖意。
赵越的目光从第一具遗体缓缓移到最后一具,沉默了一会。
然后沉声开口:“卞祥,送兄弟们上路吧。”
卞祥沉默地点了点头,带着几队人走向篝火堆。
遗体一具接一具被抬入火堆,木柴噼啪作响,火焰猛地蹿高,将白布染成红色,又烧成黑色,在炙热的空气中慢慢卷曲。
大火烧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缕白烟从灰烬中升起,又被夜风吹散。
朱武带着人走上前去,开始收集骨灰。
他弯着腰,带着细心的兵卒,用白布铺地,用小铲轻轻将骨灰收入陶罐。
每一个陶罐上都贴着一张纸条,写着阵亡兄弟的姓名和家乡。
有的人的家乡在河北,有的人在山东,有的人在汴梁城外几十里的镇上。
这些人曾经踏着同一个码头登上梁山,如今它们被装进大小相近的陶罐里,整整齐齐地摆在广场上,排满了整片空地。
赵越走到那些陶罐面前,低头看着第一排罐身上贴着的纸条,那上面的字迹被火光映着,墨迹在陶罐表面微微反光。
他的目光没有逐一落下去,只是停在最前面的那一罐上,它的位置离他最近。
他没有抬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阵亡的兄弟开口。
“兄弟们,这次时间紧,只能先委屈你们了,等回了梁山,我亲手送你们入土为安。”
说完,他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之下撩起衣摆,对着这些阵亡的兵卒单膝跪了下去。
膝盖触地的声音在安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身后一阵惊呼:“哥哥!不可!”
赵越是太祖嫡脉,是梁山之主,是大宋皇叔,没有人想过他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跪下。
可他的膝盖已经落在地面上了,膝下的地面还带着白天残留的余温,透过衣袍布料的纹路渗进来。
他的后背挺得很直,没有低头,只是跪着,对着那一排排无声的陶罐。
赵越平静的的声音响起:“这有什么?都是父母生养,入我梁山,便是我之手足兄弟,兄弟们为我梁山战死,我赵越岂能不跪送兄弟们一程?”
李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哥哥说得对,都是手足兄弟,何来贵贱之分。”
说完,他第一个跟着跪了下去。
朱武紧随其后,没有多余的话。
杜壆单膝着地,盔甲碰撞出沉闷的声响。
王进、林冲、鲁智深、杨志、郝思文、酆泰、袁朗、邓飞……一排接一排,齐刷刷地矮了下去。
远处的伤兵也挣扎着,从搀扶他们的人手中挣脱,有人单腿跪着,勉强支撑着身子,面朝那些陶罐的方向。
赵越抬起头,声音比方才拔高了一些,像是对着那些陶罐,又像是对着整片夜空。
“兄弟们,上路了!”
身后几千人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划破了江州城宁静的夜空。
“兄弟们,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