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英第一个跳了出来。
他指着破门而入的赵越,小眼睛瞪得溜圆,嗓子尖得有些发劈:“你是何人?胆敢闯我清风山聚义厅!活腻了不成?”
“来人!人呢!都死哪去了?”
赵越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像是从面前飞过一只聒噪的苍蝇,脚步不停径直朝厅内走去。
王英面皮涨得紫红,抬脚就要往前冲,被燕顺一把拽住了胳膊。
燕顺的力道极大,五指扣进王英的臂肉里,疼得王英一咧嘴,刚想骂人,却见燕顺朝他使了个眼色。
那眼神往赵越身后的方向瞟了瞟。
王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孙安。
那个一战定二龙山的汉子跟在赵越身后半步,腰间挂着重剑,古铜色的面孔在烛火下棱角分明。
王英不认得赵越,可孙安他认得。
天天在二龙山那个每日在寨子里操练兵马,闲来便绕着营盘踱步的屠龙手。
若不是他坐镇二龙山,晁盖等人早就被赶出了青州。
屠龙手孙安,一人便压的整个青州绿林喘不上气来。
此刻这人竟然像护卫一样跟在那年轻人身后,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
王英的嘴张了张,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赵越缓步走向厅堂正中,靴底碾过碎瓷片和断裂的门闩,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卞祥大步跟在他身侧,顺手从旁边拎了一把空椅子,袖口一抹将上面的油渍草草擦去,端端正正放在主位正前方。
赵越大马金刀地坐下。
直到这时候,晁盖等人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
晁盖率先迈步上前,黑红的面孔上涌起一股热腾腾的喜色,走到赵越近前两步处停住,膝盖一弯。
一声。
铁塔般的汉子单膝跪了下去,声音洪亮:“梁山下寨,晁盖!拜见王爷!”
吴用紧随其后,一撩袍角跪得利落,羽扇搁在膝侧,脊背挺得笔直:“梁山下寨吴用,拜见王爷。”
公孙胜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弯腰行礼的姿势带着几分道门中人的洒脱。
刘唐的动作最急,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碎瓷片上闷哼了一声也不管,粗声粗气地喊:“刘唐!拜见王爷!”
四个人跪成一片,把主位前的地面占得满满当当。
赵越低头看着面前这四颗脑袋,神色有些复杂。
当初把晁盖一行人安排到二龙山,他心底存着几分疏远的心思。不愿让他们留在梁山掺和进主寨的运转,又不好驳了江湖上的面子,于是随手一指,让孙安带他们来了青州。
他本以为这些人会怨他、恨他、甚至自立山头。
可没想到方才在门外听的那一通,晁盖面对宋江等人的软硬兼施,一字一句、、知恩图报,竟没有半分做假。
赵越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柔和下来:“天王,诸位兄弟,起来吧。”
四人应声起身。
晁盖站起身后没有退开,而是大步走到赵越身侧站定,双手抱臂。
吴用和公孙胜分立另外两侧,刘唐则站在晁盖身旁,咧着嘴满脸得意。
赵越的目光这才转向宋江。
宋江早已如遭雷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刚才因兴奋聚起的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
他望着主位上那个笑吟吟的年轻人,脑中嗡嗡作响。
当初在郓城县,他在街头上当着满城百姓的面被此人训得灰头土脸,那张脸他记得清清楚楚,可他万万没想到,那就是梁山之主赵越。
赵越没有开口。
他静静地坐着,目光平视宋江,那意思再清楚不过了。
梁山之主在此,你一个挂着梁山名头的下寨副寨主,该怎样?
宋江只觉浑身的血都在往脸上涌,烫得发疼。
他在众人的注视下挪动脚步,膝盖发软,缓缓单膝跪了下去,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着喉咙:“宋江……拜见王爷。”
赵越没有开口让他起来。
他就这么看着宋江跪在那里,一言不发。
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爆开灯花的噼啪声,宋江的脊背微微颤抖着,跪了太久,膝盖开始发麻,面皮从涨红逐渐变成了惨白。
他知道赵越在落他的面子,知道这满屋子的人都在看着,可他不敢起身。
赵越不开口,他就得跪着。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骚动。
脚步声响,护卫营的头目吴老二带着几个弟兄大步走了进来。他们身上还带着夜风的气息,刀鞘上沾着新鲜的血迹。
可一个个脸上全是松弛,满不在乎的神色。
吴老二走到赵越面前抱拳,嗓门洪亮:“哥哥,外面都控制住了。山门、寨墙、粮仓、兵器库、后山退路,全占了。清风山那些喽啰,冲了一下就散了架,白瞎了那么厚的寨墙。”
他说到这儿,斜眼瞟了燕顺等人一眼,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让满厅人都能听见。
“多大的心呐,只安排了明哨,暗哨一个都不曾见过。一冲就散,跟捅了马蜂窝似的,看着热闹,动起手来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这话轻飘飘的,可燕顺、王英、郑天寿三人同时身子一震。
燕顺的嘴角抽了抽,王英的脸从涨红变作了灰白,郑天寿垂在身侧的手指不易察觉地蜷了蜷。
他们此刻都明白了,清风山上下,已经被人家悄无声息地拿下了。
卞祥瞪了吴老二一眼,呵斥道:“吴老二!你他娘的嘟囔啥呢!显着你了?滚一边站着去!”
吴老二五大三粗的汉子被这么一喝也不恼怒,笑嘻嘻地朝卞祥挤了挤眼,转身带着几个弟兄退到厅堂角落,抱着膀子往墙上一靠。
赵越这才低头看向跪在地上太久,身子已经微微发颤的宋江。
嘴角勾起一丝淡笑:“宋押司,久违了。”
宋江抬起汗涔涔的脸,勉强挤出笑容:“当……当日不知是王爷,多有得罪,还望王爷海涵。”
赵越摆了摆手:“都过去了。起来吧,你如今也算是我梁山之人。”
宋江这才撑着地面缓缓起身,膝盖酸软得险些一个趔趄,被身后的花荣一把扶住了胳膊才站稳。
花荣扶着他退到旁边,低着头没有看赵越,可那侧脸上绷紧的线条出卖了他心里的不安。
赵越的目光从宋江身上移开,转向了广惠和尚。
广惠和尚早已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