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场外围的兵卒像退潮一样朝两侧分开。
一个年轻人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十个精悍的汉子。
他走在最前面,步履从容,嘴角噙着笑。
身上连甲胄都没穿,只是一身寻常的青灰长袍,手里拿着一杆长枪。
卞祥的胳膊弯里,正提着慕容彦达。
慕容彦达脸色惨白,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嘴唇哆嗦着,还在不停地嘶喊:“都让开!都让开!”
满场死一般的寂静。
弓箭手茫然地松了弦,箭矢垂了下来。
尉的令旗从半空落到了地上。那些围住孙安等人的禁军面面相觑,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知府大人在人家手里,谁敢往前冲?
冲上去干什么?
把知府大人和贼人一起剁了?
宋江站在监斩台上,整个人像被人迎面轰了一拳。
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身后的木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嘴唇大张着,下巴却不听使唤地抖了起来,眼珠子在眶子里飞快地转着,像是在拼命理解眼前这一幕是怎么发生的。
他把秦明挂在法场上当饵,把两千禁军撒出去当网,把所有能想到的漏洞都堵死了。
千算万算,他漏算了一条。
赵越压根就没往法场走。
这个叫赵越的年轻人,他恨之入骨又忌惮如蛇蝎的人,此刻正站在西街口的人墙前面,日光打在他身上,把他嘴角那抹笑意照得一清二楚。
他此时的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院看戏,目光穿过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监斩台上的宋江脸上。
宋江与那道目光对视了一瞬。
他觉得自己从头到脚凉了个通透。
赵越微微偏头打量着监斩台上的宋江,目光里没有一丝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种根本没把他当成一回事的平静。
这种眼神比杀了宋江,更让他难受。
他费尽心思布下的天罗地网,被赵越轻轻一戳,就变得支离破碎。
禁军还在往后退。
从街口到高台,那条通路越来越宽,越来越干净。有人收了刀,有人垂了枪,有人干脆让开了身子侧过头去不看了。
法场中央,秦明的眼睛瞪得几乎裂开。
他望着西街口那道并不算高大却如定海神针一般的身影,眼眶里的热意猛地涌上来,烫得他眨了好几下才忍住没有在阵前落下泪来。
他方才在鬼头刀下落前闭眼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赵王爷不来最好。
可此刻真真切切看到赵越站在面前时,胸口那股冲上来的暖意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他真的来了,带着慕容彦达,把整座青州城的禁军压得抬不起头来,把宋江布了三天的天罗地网拆得稀碎。
卞祥拎着慕容彦达跟在他身侧,那知府大人像一面迎风招展的破旗,两条腿蹬不动了,整个人软塌塌地挂在卞祥的胳膊上。
嘴里还在语无伦次地重复:别放箭……别放箭……本府在呢……本府在呢……
宋江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他的脸在日光下泛着一层青灰色,像是忽然之间老了十岁。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赵越身后的慕容彦达,盯着那个本该坐在知府后衙、坐镇全局的人。
可此刻那人正像一条咸鱼一样被提在半空中,满脸是泪,嘴里还在不停地喊着听王爷的听王爷的。
这一刻,青州城的法场仿佛变成了一座戏台子,台上台下的人全被同一个戏法镇住了。
宋江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监斩台的桌案边沿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赵越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玩味。
宋江,我来了。他摊了摊手,你的天罗地网呢?
那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在宋江脸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嗓子里像是灌满了干沙,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赵越走到法场中央,看着被孙安扶着的秦明。
这个虎背熊腰的汉子此刻满脸泪痕、浑身是血,嘴唇颤抖着,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王爷......”
赵越冲他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温和:兄弟,跟我走吧。
秦明肩头猛地一颤。
黄信已经从身后冲了上来,一把抓住秦明的胳膊,眼眶通红,嗓门嘶哑:恩官!这个肮脏的朝廷,咱们不待了!
秦明看着黄信,重重的点了点头。
两人同时对着赵越跪倒,两人额头触地,秦明的声音沙哑却字字千钧。
王爷救命之恩,秦明万死难报。今日我兄弟二人愿追随王爷上梁山,刀山火海,绝不回头!
赵越笑着将两人搀起来:“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等回家之后,再好好说话。”
他转身看向监斩台。
宋江此时表情扭曲得几乎不成人形。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抠进桌面里,指缝渗出了血丝。
他不明白。
他明明算了每一步,明明把所有的人心都摸透了,明明离翻盘只差那么一小步。
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赵越看着宋江那张灰白如纸的面孔,声音平静:“宋江,见到我,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哈哈哈哈!”
赵越口中发出一阵大笑。
笑完便不再看他,懒得等他回答,甚至懒得再看他一眼。
花荣猛地拉满弓,对着宋江。
宋江身子一颤,颤声道:”花荣贤弟.......“
“莫要再叫我,花荣没你这么卑鄙的兄长 !”花荣声音冰冷,说完一箭射出,擦着宋江的耳朵射进了后面的木桩上。
尾羽嗡嗡颤动着,离他的耳廓不到半寸。
“日后再见,小心你的脑袋!”花荣说完之后,便转过身去。
宋江瘫坐在了监斩台上,后脑勺靠着木柱,那张方才还写满了算计的面孔此刻只剩一片空白的茫然。
赵越已经走到了队伍最前面。
他偏头看了慕容彦达一眼,那位知府大人此刻挂在卞祥胳膊上,倒是比方才镇定了些,虽然脸色还是白的,可至少不再发抖了。
知府大人,赵越笑了笑,送我们一程如何?
慕容彦达忙不迭地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他朝禁军方向抖着嗓子喊:开路!开城门!谁敢拦着本府跟谁没完!
赵越大笑一声,扬声道:走!回家!
身后百余个汉子同时放声大笑:“回家喽!!!”
赵越大步向前,卞祥把慕容彦达往身前一举,大步跟上。
身后晁盖扶着秦明,刘唐搂着晁盖,百十个梁山兄弟大笑着跟在身后。
梁山众人浩浩荡荡走过法场,满城的禁军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街两边的百姓挤得里三层外三层,有人爬上了屋顶、攀上了树杈,瞪大了眼看着这一幕。
在阳光的照耀下,赵越身上被镀了一层金边。
日光铺满了整条街道,前方的路又直又亮,通着二龙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