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万光的书房里，茶壶碎了一地。
废物！
蒲万光的怒吼震得窗纸都在抖，来回踱步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他猛地一脚踹在胖管家身上，管家那圆滚滚的身子向后仰去，膝盖磕在地砖上疼得脸都白了，可连躲都不敢躲。
一个臭娘们抱着一个奶娃娃，就在你们眼皮底下被人带走了？”
“你们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连个人都看不住？”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脸上涨得紫红，棕色的眼珠里血丝密布。
胖管家跪在地上，低着头浑身哆嗦，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老爷……她以死相逼，拿碎瓷片子抵着脖子……我要是不放她出去，她当场就要割下去……
蒲万光又踹了他一脚，这次管家没敢躲，硬生生受了一下，闷哼一声缩成一团。
滚起来！
蒲万光喘着粗气，胸口的绸衫被汗浸湿了一大片。
胖管家撑着地，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两条腿还在打颤。
屋外忽然有人快步走近，叩了两下门便推了进来，正是那个茶摊上的年轻人。
他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胖管家，快步上前低声对着蒲万光说了几句。
蒲万光的脸色在短短几息之间变了好几个颜色，最后定格在一片铁青里。
他猛地抓起手边的茶壶又砸了下去，瓷器在地上炸成碎片。
又是四海商会！
胖管家吓得往后缩了半步。
蒲万光深吸了一口气，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下，看向胖管家：杨大眼什么时候动手？
胖管家抹了把脸：他说……就这几日。
蒲万光转过身来，棕色的眼珠里冷光一闪：他妻女被四海商会的人带走了，咱们勾结海盗的事，四海商会的人早晚都得知道。
胖管家的脸也白了：那……那咱们怎么办？
蒲万光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敲得笃笃响。
杨大眼的人不可信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也冷了许多。
胖管家战战兢兢地问：那把杨大眼他们撤回来？船坞不打了......？
撤回来？
蒲万光猛地转身，一巴掌拍在桌案上。
不打，难道让四海商会的人拿着证据去告我？
他喘了几口气，忽然问：让你找的另外一波人手，怎么样了？
胖管家连忙道：安排妥了，是登州那边的强人，一寨子二百来号人，在当地很有名号，给了定钱，今天下午坐咱们的船就到。
蒲万光点了点头，脸上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告诉杨大眼，今晚就动手，去打四海商会的船坞。
胖管家一愣：老爷，杨大眼那边不是信不过了吗？
蒲万光冷冷地看着他：蠢货！我让你找另外一队人，就是为了杀杨大眼灭口。
“他知道咱家的事太多了，早就留不得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一字一句道：让杨大眼去打船坞，他打也好，反水也好，都不重要。”
“让登州那些人在后面压阵，等杨大眼和船坞里的人拼杀起来，直接冲进去一个不留，两边一块儿收拾干净。”
胖管家这才明白过来，但是脸色比方才白了几分。
他望着蒲万光那张阴沉到近乎扭曲的脸，连呼吸都放轻了。
蒲万光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张来福已经找了市舶司提举周方。”
“不能再等了，夜长梦多。
他猛地回过头来，盯着胖管家：今晚，四海商会和盛海商会，注定要有一个彻底从板桥镇消失，动手吧。
胖管家重重咽了口唾沫，低头快步退出了书房。
书房里只剩下蒲万光一个人。
蒲万光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逐渐沉入黑暗的海面，棕色的眼珠里没有半点波动。
既然非要你死我活......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就看看谁命硬吧。
赵越等人擦着黑赶到船坞时，欧鹏已经带着马麟迎到了门口。
火把的光映着他那张被海风吹得粗糙的脸，他看到赵越身后的马车和众人凝重的神色，没有多问，先把人让进了船坞。
赵越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欧鹏听完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这他娘的……算怎么个事啊！
赵越拍了拍他肩膀，感同身受地叹了口气：先不管这些了，今晚蒲万光肯定要动手，你这边准备得怎么样？
欧鹏领着众人往船坞里走，边走边说：哥哥放心，我已经让孟康把匠人都集中在后面寨子里了，老陶的工兵营负责护着他们。”
“这会儿船坞里全是陆战营的兄弟，斥候和情报司的兄弟都撒出去了，只要海上有动静，咱们立刻就能知道。”
赵越点了点头，欧鹏毕竟是官军出身，布防巡逻这一套比谁都熟，用不着他操心。
欧鹏又补了一句：哥哥，今晚若是海盗来了，我想给他们来个瓮中捉鳖，等他们进了船坞，大门一关，一个都跑不了。
赵越笑了：行，今晚你来指挥，我不干涉。
欧鹏咧嘴应下，大步走开去安排。
赵越让廖媚儿和花宝燕带着杨王氏去了后面工棚歇息。
自己则带着杨林、卞祥、孙安、花荣几人，在船坞正中的空地上坐了下来。
几堆篝火点起来，火光照着周围的木料和半成品的船架。
陆战营的兄弟们仍穿着帮工的短褐，内里套着软甲，在船坞之间来回走动，偶尔有敲打声从暗处传来，若不留心看，还是一副热火朝天的工地模样。
夜色渐深，海面上黑沉沉的，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几点渔火明明灭灭。
海风渐冷。
赵越烤着火，跟卞祥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欧鹏在前面巡了一遍又回来坐下，手里攥着一杆长枪。
花荣站在赵越身后的阴影里，一双星目始终没有离开海面。
杨林拍了拍他胳膊：放心兄弟，有情报司的兄弟盯着，出不了差错。
花荣点头嗯了一声，目光却没有收回来。
忽然，寂静的海边陆陆续续，由远及近响起了几声布谷布谷的鸟叫。
欧鹏猛地站起身，脸上露出兴奋的光：哥哥，来了！
众人缓缓起身，朝海面望去。
杨林却黑着一张脸。
孙安碰了碰他：兄弟，怎么了？
杨林低声骂道：太他娘的丢人了！哪个王八蛋定的暗号？谁家海边夜里能有杜鹃叫啊？别让我知道是哪个兔崽子，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孙安嘿嘿一笑，没接话，身子已经紧绷了起来。
海盗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