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正烈，地上的影子缩成了一团黑点。
赵越等人策马绕过最后一道山梁，柴进那座庄子的青瓦白墙便在远处的树影间露了出来。
门前两棵老槐树撑开一片浓荫，庄子外的田埂上有人在翻地，锄头起落的声响隔着老远都听得见。
门口的护院远远看到官道上来了百十人的队伍，转身就往里跑。
过多久，李大从门里快步走出来，他往队伍前面一瞧，认出了赵越那张脸，脚下步子猛地加快了，几乎是半跑着迎上前来。
离着还有十几步远就扑通跪在尘土里，嗓门高高扬起：王爷！您可算来了！大官人这几日天天念叨着，说您就快到了，今日果然盼来了！
赵越翻身下马，弯腰把人扶起来：李大，好久不见了，快起来，别跪着了，大官人可在庄上？
李大爬起身，也顾不得拍打膝盖上的灰，顺手接过赵越手里的缰绳，牵了马便引着众人往庄门走。
嘴里的话一刻不停：在在在！大官人这几日一步都没出庄子，生怕您来了扑个空。
说话间，众人便到了庄子门口。
早有庄客上来接马匹行李，手脚麻利，一看就是早就在这候着的。
花宝燕跟在廖媚儿身后进了庄门，一路上伸着脑袋左看右看。
青砖影壁、抄手游廊、雕花窗棂，处处透着富贵世家的底子。
她小声凑到廖媚儿耳边：姐姐，这就是小旋风柴大官人的庄子？可真气派。
廖媚儿抱着小满笑道：不用拘束，柴大官人跟王爷关系好得很，把这儿当自己家就是了。
花宝燕嘴上应着，可步子还是收了收，跟在廖媚儿旁边半步不落。
刚进二门，柴进已经大步迎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直裰，腰间束着一条玄色丝绦，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袍角翻飞着。
到了赵越面前也不停步，抬手就是一拳结结实实捶在赵越肩窝上，嘴里笑骂道：你还知道来看我？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赵越被他捶了一拳也不躲，反而咧嘴大笑：我这不是来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天天闲着？我这几个月腿都快跑细了。
他拍了拍柴进的胳膊，两个人看着对方，互相损着损着便笑出了声，眼里的热乎劲明晃晃的，让旁边几个人看着也跟着咧嘴笑起来。
柴进的嘴角咧到了耳根，眼睛把赵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见他虽然瘦了些可精神头十足，才真正松了口气。
卞祥、孙安上前见礼，都是老熟人，柴进挨个拍了几人肩膀。
赵越侧身把身后几个人让出来：这是小李广花荣兄弟，这是解珍、解宝、乐和，登州的好汉，以后也是咱们自家兄弟。
柴进一一看过去，挨个拱手见礼，目光最后落在一个姑娘身上。
花宝燕正躲在花荣身后探头探脑地打量他，一见他看过来连忙缩了回去。
柴进看着花宝燕那双转来转去的眼睛，眨了眨眼，开口问赵越：这小姑娘倒是不面熟，又是你从哪儿拐来的？
赵越笑着介绍：花荣的亲妹子，也是自家妹子，叫宝燕。
花宝燕壮着胆子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问了一句：大官人，您和王爷关系怎么这么好？
柴进仰头哈哈一笑，眼睛都眯起来了：那当然，因为我一看到他我就解气。
花宝燕歪着头一脸不解：解气？
柴进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头给她数：你想啊。
我祖宗的江山被他祖宗夺了，他祖宗的江山又被赵二夺了，如今他又被赵二的后人罢了爵位，你说我解不解气？
他一边说一边朝赵越挤眼睛。
花宝燕捂着嘴瞪圆了眼珠子，整个人愣在那里，一时间没有转过来这个弯。
赵越笑着拍了柴进一巴掌：你这个大官人怎么越来越没正形？要我说，咱们俩是同是天涯沦落人才是真的。
柴进哈哈笑着也不反驳，笑声爽朗得很。
他转头便看见了后面廖媚儿，立刻收了玩笑的嘴脸，快步上前拱了拱手：廖财神！好久不见。
廖媚儿笑着还礼：“大官人，媚儿有礼了。”
柴进正打算再说两句客套话，目光忽然落在她怀里那个小襁褓上，小满正醒着，攥着自己的一只小手往嘴里塞。
柴进先是愣了一下，凑近看了看那张红扑扑的小脸，猛地看向赵越，又扭头看看廖媚儿，眼珠子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接着眼睛瞪得溜圆，嗓门都高了八度：这是……
赵越笑着点头：我闺女，赵小满。
柴进原地顿了一息，然后怪叫一声转身就跑，嘴里还喊着：等会我！
身子已经直直冲进后院去了，袍角在门槛上挂了一下差点绊个跟头。
众人被他撂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他这是闹哪一出。
没过一会儿柴进便跑着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块玉佩，通体莹润，雕着龙凤呈祥的纹样。
他先是狠狠瞪了赵越一眼，然后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玉佩放进小满的手里。
那孩子攥住了玉佩就往嘴里送，柴进赶紧托了托她的小手：别咬别咬！闺女！这是柴家祖传的！
赵越看了眼玉佩，听柴进说是祖传的，眉毛挑了挑，皇家之物啊。
柴进直起身朝赵越气鼓鼓道：你也太不够意思了！跟廖掌柜什么时候成的亲也不说一声，如今孩子都这么大了才想起我来。
呐！这块玉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就当给闺女的见面礼！
小满攥着那块比她小拳头还大的玉佩，眨巴着眼睛，咧开没牙的嘴朝柴进笑了一下。
柴进看着那小家伙的笑脸，嘴也跟着咧开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赵越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卞祥、孙安几个也跟着笑起来。
廖媚儿脸红到了耳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没发出声来，只是低下头去轻轻摇了摇，嘴角却勾着一丝压不住的弧度。
赵越一把揽住柴进的肩膀，把人往后院方向带：这事说来话长了，酒席备好了没？咱们边喝边聊。
柴进一挥手：早备好了！
说着就招呼着众人往后院走。
后院正堂里果然已经摆开了两桌席面，热气腾腾的菜刚上齐，酒坛子也拍开了泥封，满屋子飘着肉香和酒气。
众人落座后，赵越也不藏着掖着，把青州、板桥镇、登州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柴进听完愣了半天，端着酒杯忘了喝，最后感慨地长出了一口气：你的日子过得还真是精彩，若不是我柴家还有这么一大家子人要管，我真想跟你一块儿出去闯。
赵越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拍了拍他肩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你这样就挺好，以后……兴许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