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平猛地一勒缰绳,那马前蹄高高扬起,硬生生在狂奔中转了方向,甩着尾巴就朝本阵方向往回蹿。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招呼大军后撤,嗓音又急又哑,跟方才那个威风凛凛的双枪将判若两人:退!后撤!撤!
可东平府厢军冲得太猛了,前面的来不及收脚,后面的还在往前涌,人挤人、马撞马,阵脚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四门轻炮依次炸开,闷雷般的炮声响成一片。
铁弹砸入东平府军最密集的前阵,人仰马翻,惨叫声和战马的嘶鸣混在一起,把方才那些双枪无敌的助威声吞得干干净净。
前排的厢军被炸翻了十几个,后排的人慌了手脚,有往左跑的、有往右跑的、还有抱着脑袋往路沟里跳的,整片阵地像被捅了一棍的马蜂窝,四散炸开了花。
林冲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炮火的余震里格外清明。
他提枪策马,钢枪横举,朝着那边乱成一片的东平府军一指,声音里的笑意还没散干净。
刚才让你走你不走.......此时怎能让你如此轻易走了。
他猛地回头,声浪如潮:
马军第四营的铁骑从他身后涌出,像一道撕开夜色的黑色狂潮。
杜壆也在同一时刻拔了蛇矛,马军第一营的蹄声紧跟着响起,两支铁骑左右夹击,朝东平府那些还在慌乱中试图整队的厢军压了过去。
刘唐还愣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四门还在冒烟的轻炮,嘴微微张着,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被方才那阵炮声震得耳膜嗡嗡响,可更多的是脑子里的空白,他哪里见过火炮被推到阵前一排,对着冲锋的敌军脸对脸来一下的?
杨志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子使劲往旁边一拖,声音又急又亮:发什么呆呢!杜老大和林教头都冲过去了!你再不走,连汤都喝不上了!
刘唐这才猛地回过神来,甩了甩脑袋,把那阵嗡嗡的耳鸣甩出去,拔刀就冲。
他追上杨志的时候嘴里还在嘟囔:娘的,这玩意儿也太狠了……回去得跟哥哥好好说道说道,给咱们也配几门……
杨志没顾上回他,两人带着步兵营的兄弟一左一右冲进了东平府军已经乱掉了的侧翼。
马蹄踏过倒地的旌旗和散落的兵刃,铁甲碰撞声、喊杀声和战马的嘶鸣搅在一起,在独龙岗以东的夜色里响成一片。
火把的光在混乱中剧烈摇晃着,把那些奔逃的影子拉得老长。
杜壆冲在最前面,丈八蛇矛左挑右刺,身前几乎没有一合之敌。
他在乱军之中回头朝林冲的方向看了一眼,两人隔着百十步远对视了一瞬,嘴角同时弯了一下,又各自转过头去,朝着更密集的敌阵深处杀去。
杜壆和林冲带着马军第一营和第四营追杀了二十余里。
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浮土,火把在东平府溃军的屁股后面拖出一条长长的火龙。
前面的厢军跑得丢盔弃甲,长枪短刀扔了一路,有人连头盔都不要了,光着脑袋闷头狂奔,嘴里喊着梁山追来了的声音在夜色里此起彼伏。
董平伏在马背上,那两杆银枪横在马鞍前面,枪尖上的红缨已经被割断了一根,只剩半边歪歪扭扭地垂着。
他银甲上糊了一层泥浆,头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颠掉了,发髻散了大半,几缕头发被风吹得糊在脸上。
他身后那面写着英雄双枪将,风流万户侯的小旗子早就不知道被丢在哪个沟里了,他连回头看一眼的工夫都没有。
杜壆勒住了马。
他望着前面那支溃不成军的队伍,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嘴角那道明朗的笑意。
他运气提声,中气十足地朝着董平背影的方向吼了一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官道上荡出去老远。
董平!今日且留你一条性命!日后胆敢再踏入独龙岗一步......某家要你的命!
身后梁山马军齐齐大笑,笑声粗犷畅快。
董平在马背上听了这一声,整张脸红得跟滴血似的,恨不得地上裂个缝钻进去。
他咬着牙攥紧了枪杆,却终究没有回头,狠狠抽了一鞭子,催马更拼命地朝东平府方向逃去。
杜壆和林冲在马上相视一眼,没有再追。
两人拨转马头,带着队伍缓缓回撤,马鞍上挂着的缴获兵器叮叮当当地撞着,马蹄踩过方才激战过的地方,满地散落的旌旗和断枪被踩进了泥里。
大军得胜班师,祝家庄这边众人更是欣喜。
第二天祝家庄这边已经开始收尾了。
祝府门前那片空地上摆了十几张长案,李应正带着杜兴和几个识字的庄丁在清点祝家庄的缴获,嗓门虽然压着,可那股子掩不住的兴奋劲儿从每一句话里往外冒。
他见赵越走过来,快步迎上去抱拳汇报,声音里带着一种把数念出来自己都觉得不真实的感觉:哥哥,祝家几代囤积的家底全翻出来了。
粮仓足足五十万担粮食,好马五百余匹,骡马、牛羊不计其数。还有库房里存着的银锭、绢帛、布匹,粗算了一下,怕是有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李助在旁边听得眉眼舒展,捋着胡须笑道:够了够了,这一战缴获的粮草足够山上吃两年。
赵越点了点头,目光在那些堆满院子的粮袋和布匹上扫了一。
随即转向李应,语气不紧不慢:统计三庄百姓人口,每户发十担粮食。
他又看向裴宣:裴宣兄弟,缴获的钱财分出一半,按功赏赐给兄弟们,打头阵的、冲在前的、立了功的,该赏多少赏多少,尽快把功劳册子理出来。
裴宣抱拳领命。
赵越又转头看向栾廷玉:剩下那一半里,再分出一半交给李应兄弟,三庄刚刚合拢,百废待兴,到处都要用钱。
李应和扈成对视了一眼,扈成连忙开口:哥哥,我李家庄和扈家庄颇有钱粮,足够三庄运转,这钱你还是留着给山上.......
赵越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语气不容商量:公是公,私是私。
你两家的钱粮是你们自己的,梁山从不动自家兄弟的钱粮,这是规矩。
三庄日后是梁山的门户,账目要分明,该山上出的钱山上出,不能叫兄弟掏自家的腰包替山上办事。
李应和扈成听他这么一说,沉默了一瞬,随即同时郑重抱拳。
两人脸上的表情跟前几日相比已经判若两人,眼底全是踏实和服气。
赵越目光落向远处盘陀路口那片依旧黑黢黢的树林。
对栾廷玉道:山下盘陀路是天然屏障,不能弃之不用,那地形是祝家三代人经营出来的,咱们接手过来,该加固的加固、该补的补,别糟蹋了。
朱武从人群里走出来,抱拳道:哥哥放心,我会和栾教头一起规整三庄防务。
之前三庄虽然名义上联保,可各守各的、各存各的心思,力量太分散了。
如今三庄合一,把兵力统起来调度,再加上盘陀路这道天险,外围守上几个月不成问题。
栾廷玉站在旁边,听到和栾教头一起几个字时,脊背不自觉地挺了一下。
他抱拳道:哥哥放心,我定会竭心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