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寇州城的城门正要关闭。
守门的老卒已经把手搭在了门板上准备合拢,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从官道尽头狂奔而来,马背上的骑手伏着身子,一只手举着个蜡封的竹筒,嗓子嘶哑地喊着:高唐州急报!躲开!高唐州急报!
那声音凄厉得像一把刀划破了暮色,整条街上的行人都回过头去看。
骑手冲进城门的时候,马蹄在石板路上打滑,差点连人带马摔出去。
寇州知州拆开竹筒看了信,脸色沉了沉。
高廉是太尉高俅的堂弟,高俅这厮心眼极小,不能不救。
他召集了城中将领商议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传下令去。
点齐两千兵马,连夜出发,驰援高唐州。
两个时辰后,两千多人马从寇州城门涌出,火把在官道上拖成了一条长长的光带,朝高唐州的方向急急开去。
卞祥带着第六营在寇州通往高唐州的必经之路上埋伏了整整一个白天。
那是一片夹在两座矮丘之间的官道,路两侧是齐人高的枯草丛和几片稀疏的杨树林。
草叶黄了大半,跟土色混在一处,人马趴在里面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出来。
卞祥把一千骑兵分成了三股。
唐斌带三百人堵住官道前方的隘口,他自己领三百人藏在路右侧的树林里,剩下的四百骑绕到了官道后方三里处,等信号一起便断敌退路。
天黑透之后不到一个时辰,远处官道尽头出现了火把的光。
寇州援军来得很快。
两千多人马沿着官道急行军,火把在夜色里连成了一条蜿蜒的长龙,马蹄声密密麻麻地铺过来,隔着半里地都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颤动。
打头的是一个骑高头大马的将领,身量魁梧,甲胄在火光里泛着铜色,手里提着一杆长槊,看上去倒也有几分架势。
卞祥蹲在路边的枯草丛里,把长枪往地上一搁,摘了头盔在膝盖上磕了磕灰,眯着眼看那支队伍越走越近。
他扭头朝旁边的传令兵低声说了句:给唐斌递信号,等他们进了隘口再动手。
传令兵猫着腰钻进草丛里不见了。
寇州援军的前队走进了隘口。
两座矮丘夹着的路面突然收窄,两千多人不得不挤成一团。
打头那个将领勒了一下马,似乎觉得这地方有些不对劲,可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往前走,整支队伍已经扎进了口袋。
卞祥猛的起身,翻身上马,铁枪往前方一指,声如闷雷:
一千骑兵同时从三个方向压了出来。
唐斌的堵前,卞祥的拦腰,后方那四百骑兜底。
马蹄踏碎了枯草,刀枪在火把光闪着冷冽的寒光。
寇州援军还没来得及列阵,前队就被唐斌堵住了去路,中段被卞祥拦腰截断,后队发现退路也被封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卞祥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他的目标很明确,那个骑高头大马,提长槊的将领。
那将领先前还在喝令部下结阵,一转头就看见一个黑塔似的汉子挺枪朝他冲来,枪尖在火光里泛着幽沉的寒光。
他咬了咬牙,挺槊来迎,两马交错间槊尖直刺卞祥胸口。
卞祥侧了侧身,槊尖从他肩甲外侧滑过去,擦出一溜火星。
他没有收枪变招,而是借着两马交错的一瞬间,枪杆往上一撩,正正磕在那将领的槊杆上,磕得那杆长槊朝外偏了半尺。
紧跟着枪尖往前一送,从那将领肋下甲片的缝隙里扎了进去,枪尖透背而出。
那将领闷哼一声,长槊脱手,整个人从马背上歪了下去,脚还挂在镫上被拖了两步才甩脱。
卞祥一枪挑落敌将,拨转马头,把铁枪往地上一拄,枪杆上还挂着那道顺着枪身淌下来的鲜血。
他环顾四周,寇州援军已经被冲成了几段,有人还在抵抗,可更多的人已经在往两侧的枯草丛里钻。
他深吸一口气,嗓门炸开:降者不杀!
唐斌那边也跟着喊了起来:扔了兵器蹲下!降者不杀!
喊声在夜色里此起彼伏。
先是前排的几个人犹犹豫豫地把刀扔在了地上,蹲了下去。后面的人看见前面蹲了,也跟着扔。
叮叮当当的兵器落地声响成一片,两千多人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一茬一茬地蹲了下去。
有人蹲得慢了半步,被旁边的同伴一把拽下来,那人还想挣,同伴低声吼了一句你不要命了,他便也老老实实地蹲了。
卞祥策马在降兵中间走了一圈,确认没有人反抗,才朝唐斌挥了挥手。
唐斌带着人上来,把地上那些兵器收拢到一处,刀归刀、枪归枪,堆成了一座小山。
可接下来第六营的兄弟们做的事,让那些蹲在地上的降兵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们开始扒衣服。
一个第六营的老卒蹲在一个寇州兵面前,拿枪尖指了指他的甲胄。
那寇州兵愣着没动。
老卒不耐烦地拿枪杆在他肩膀上敲了一下:甲胄,脱下来,衣服也脱,快点。
寇州兵哆哆嗦嗦地把甲胄解了,又把棉服扒了,剩下一身贴身的短褂。
卒接过去抖了抖,把甲片上的泥蹭掉,顺手叠了一下递给身后的同伴。
旁边几个第六营的兵卒也在做同样的事,一个接一个地扒,扒下来的甲胄和衣服在路边又堆成了一座小山。
有人想留一件贴身的,被第六营的老卒瞪了一眼:听不懂人话?都脱了。
那人缩了缩脖子,把最后一件短褂也扒了,光着膀子蹲了回去。
半个时辰之后,官道两侧蹲着的两千多寇州援军全成了白花花的光膀子。
初冬的夜风从矮丘之间灌过来,凉得跟刀子似的,刮在光溜溜的脊背上,所有人都在打摆子。
有人抱着胳膊缩成一团,有人把脑袋埋在膝盖里,还有人干脆蹲在地上抖着两条腿,牙关磕得咯咯响。
卞祥策马从他们面前走过,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白花花的脊背,满意地点了点头。
甲胄和兵器已经装上了备马,衣服捆成了大包搭在马鞍后面,第六营的一千骑兵每人马背上都鼓鼓囊囊的。
卞祥一提铁枪。
上千骑兵拨转马头,朝他身后聚拢过来,马蹄踏过官道上的碎石,朝高唐州方向疾驰而去。
火把的光渐渐远了,越缩越小,最后消失在了夜色尽头。
官道两侧只剩下两千多个光着身子蹲在寒风里的寇州兵。
风从矮丘上刮下来,把枯草吹得沙沙响,刮在人身上跟冰水浇下来似的。
有人试着站起来朝远处的树林跑,刚跑了两步就被冻得缩回来。
夜风灌进没遮没拦的皮肉里,比刀子割还难受。
一个年轻的兵卒蹲在路边,把脑袋埋在胳膊里,鼻涕从鼻尖上淌下来,他吸了一下没吸住,冻得抽抽搭搭地带着哭腔开了口。
这……这都是什么人啊?哪有土匪光抢衣服的?
旁边蹲着的一个老卒把身子缩得更紧了些,牙关打着颤回了一句:你管他什么人……衣服没就没了,好歹命留下了……
那年轻兵卒又抽了一下鼻子,哭腔更重了:光着屁股,今晚能不能撑过去都不知道……
风又刮过来一阵,两千多人齐齐打了个寒颤,蹲在官道两侧像一片被霜打蔫了的白菜。
一个寇州兵蹲在地上,看着自己光溜溜的胳膊,忽然想起方才那些梁山兵卒扒衣服时那股子麻利劲儿,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帮人……扒衣服比我们穿得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