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广,花荣。
七星连珠。
七箭连发,只用了几个呼吸的工夫。
关胜身后的旗杆上钉着七支箭,箭尾还在嗡嗡地颤。
他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干得像灌了沙子。
他方才看得清清楚楚,那七箭若是奔他面门或咽喉来,他躲不过去。
宣赞的箭术他见过,那已经是他见过的最好箭法了。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七箭连发,箭箭射在同一个位置,宣赞跟他比起来,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一旁的徐宁微张着嘴巴,他是东京禁军金枪班教师,常随侍御驾,箭术出神入化的人不是没见过,可像这样的却没有。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七支箭羽,又看了看花荣手里的弓,脸上的神色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赵越笑了笑,语气又恢复了方才那副轻松的模样:“不杀你,不是因为杀不了你,而是我有两个兄弟为你求情,你才能逃过一劫。”
关胜一愣。
两个兄弟求情?
他正想着,赵越已经调转马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跟我来见一见故人吧,放心,你回来之前,我的人不动他们。”
说着打马朝路旁的树林里走去。
徐宁急得喊了一声:“将军不可!!!”
话音刚落,大军身后的马蹄声响了起来。
卢俊义和杜壆带着梁山骑兵已经追了上来,铁蹄踏碎了官道上的碎石,烟尘拖成了一条黄龙。
可他们在百步之外停了下来,没有继续上前。
树林两侧也响起了脚步声,栾廷玉和李应带的人马从两旁的树影里走了出来,安安静静地列在官道两侧,堵住了所有的退路。
关胜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惶恐的官兵。
那些人的脸上全是疲惫和惊惧,有人连站都站不稳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徐宁,沉默了一息,声音压得很低却很稳。
“徐将军,我若回不来,你就带着大军离开,回到汴梁,将梁山真实情况告知朝廷,赵越已经势大,日后必是心腹大患。”
徐宁想开口说什么,可嘴唇动了两下,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关胜是蒲东巡检这种低阶武官,不知道朝堂之上那些重臣的想法。
徐宁随侍御驾,自然清楚,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怎么会去听一个败军之将的话。
怕是他连蔡京的面都见不到。
关胜不知道徐宁心中的想法,策马朝树林里走去。
徐宁看着关胜的背影,忽然想起了远在汴梁的妻儿,他的妻儿还在汴梁,他觉得嗓子眼堵得慌。
树林不大,可枝杈稠密,把日头遮了大半。
林子里光线暗沉沉的,只有几缕碎光从树枝缝间漏下来,在地上铺出几块亮斑。
赵越骑在白马背上,在前面慢慢走着,关胜跟在后面几步远的位置。
赵越在一小片空地上停了下来。
他朝身后看了一眼,喊了一声:“兄弟出来吧,人我带过来了。”
说完便打马退到一边。
树林深处闪出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一身梁山的甲胄,身形壮实,面容刚毅。
关胜看着那张脸,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了马背上。
郝思文走到他面前,嘴唇动了几下,颤声喊了一句:“关大哥!”
关胜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郝思文面前。
他的两只手攥住了郝思文的胳膊,攥得紧紧的,语气有些激动:“思文!是你!!这些年你去哪里了?我到处寻你!”
郝思文看着关胜那张焦急的脸,还是像从前在蒲东时一样,重情重义,心里不由得一酸。
他眨了几下眼睛,低声道:“大哥,我……漂泊江湖,走投无路,遇到了王爷,便随王爷上了梁山,如今是梁山步军先登营主将。”
他顿了一下,又低声补了一句,“唐斌……也上山了,如今是马军副将。”
关胜的身子猛地一晃。
他松开了郝思文的胳膊,朝后退了半步,指着郝思文怒声道:“你……你们落草了?你们怎么能落草!!!”
郝思文抬起头来看着关胜,脸上浮出一层苦笑。
“大哥,我走投无路啊,我不想白白浪费一身武艺,王爷是为国为民的真英雄,他的那些事你不是没听说过。”
“与其在那些贪官污吏手下讨饭吃,我宁可堂堂正正地跟随王爷,替天行道。”
关胜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嗓门又拔高了几分:“你我三人当初结拜,说好要尽忠报国!你忘了吗!!!”
郝思文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有些痛心疾首:“大哥!我没忘!尽忠报国,咱们是报国,不是报效那个昏暗的朝廷!”
“如今朝堂之上,奸佞当道,朝纲败坏!权贵把持庙堂,官吏盘剥百姓,贤才遭贬,宵小高升,公道不存于朝堂,黎民受困于州县!这样的朝廷值得你报效吗?”
关胜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官家只是被奸佞蒙蔽了圣聪……总有一天会重整朝纲的。”
“你糊涂!!!”郝思文的声音再次拔高,在树林里炸开。
“你以为那个官家什么都不知道吗!花石纲是怎么回事!”
“蔡京、童贯、王黼、梁师成、朱勔、李彦,内外勾结,盘剥天下!江南苦花石纲,中原遭夺田之祸,天下百姓怨声载道!
“你那个官家不知道吗!他知道!就是因为他的昏聩纵容......”
“住嘴!!!”关胜怒喝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不能妄议君父!!!”
“呵呵!”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赵越看着关胜那张涨得通红的脸,嗤笑道:“你别替赵佶找补了。他就是个废物,把好好的大宋弄得民不聊生,我建梁山,也只是想给天下百姓争一条活路出来。”
“他是什么样的人,天下人不是瞎子,都能看得清。”
关胜眼睛一瞪,可赵越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目光直直地瞪了回去。
“别瞪眼。其他人说不了他,我还骂不了他不成?当日在朝堂之上,我就敢骂他,信不信,现在他在我面前,我大嘴巴子抽他。”
关胜张了张嘴。
他盯着赵越那张年轻的脸,想反驳,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