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群人形大喇叭喊完一遍,换了口气,又喊第二遍。
每一遍都清清楚楚的送进了关胜大营内,那些饿着肚子的兵卒耳朵里。
有人从帐篷里探出头来,有人蹲在营门后面竖着耳朵听,还有人攥着兵器的手慢慢松开了。
“你们看看朝廷还管你们吗?东昌府都进不去!这不明摆着朝廷把你们这群人抛弃了吗?为了那些狗官把命丢了,值当的吗?”
“快来吧!来了就有饱饭吃!吃完就可以回家!!!”
几十个壮汉一遍遍地喊着,声音在官道上空回荡着。
关胜大营内的骚乱越来越明显,有人开始朝营门方向挪动脚步,有人低声跟旁边的人嘀咕着什么,还有人干脆把兵器扔在地上,蹲在那儿不吭声了。
关胜守在大营门口,青龙偃月刀往地上一顿,嗓门炸开:“这是贼人的奸计!!!万万不可听信!!!”
那些骚动慢慢地停了下来。
可那些兵卒的眼神变了,他们看向关胜的目光里,那层敬畏和服从少了很多,更多的是对饭食和回家的渴望。
关胜看着远处梁山众人蛊惑的场景,牙关都快咬碎了。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把那些站在灶台后面喊话的贼人全都砍翻在地。
可卢俊义就在那些灶台旁边,身后数千骑兵,死死的盯着关胜大营。
这是一个圈套,专门为他准备的圈套。
直到傍晚时分,外面的喊声慢慢息了。
关胜刚松了一口气,营门外忽然又响起了一阵嘈杂的喊声。
那声音很杂,不齐整,可每一个字落到关胜耳朵里都像炸雷一样,他背后的冷汗唰的一下冒了出来。
关胜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咬着牙低吼了一声:“赵越......你好毒!”
外面的喊声不再是梁山的劝降,而是变成了朝廷俘虏的现身说法。
“二狗!我是大栓子啊!我没死!梁山好汉不滥杀!不仅不打骂,还给饭吃!”
“是啊!在这吃得比在军中都好!!!还给发了新棉服,可暖和了!!!”
“梁山上的好汉说了,咱们当兵的,就是那些大奸臣手里的刀!赵王爷这么好的人就是为了给咱们穷苦人家出头,就惹得朝廷猜忌!”
“兄弟们别再给朝廷卖命了!我决定把命卖给赵王爷了!”
“赵王爷是太祖转世!就是为了救大宋的!山上的好汉说了,自己人不打自己人!等以后一起打北虏蛮子!”
昨日被俘虏的朝廷官兵,此刻全被带上来了。
他们站在灶台后面,嘴里嚼着肉,手里拿着炊饼,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扯着嗓子朝这边喊。
那些声音里带着一种饿久了终于吃饱了的满足和快活,可落在关胜大营里那些还饿着肚子的兵卒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是往他们心口上捅刀子。
关胜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他扶住营门的木柱,稳了稳身子,回过头去看了一眼身后的兵卒。
那些人的目光让他心里猛地一沉。
好多官兵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
关胜张了张嘴,想喊一声“都回去”,可那三个字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当天晚上,关胜大营里就出现了逃兵。
先是几个影子在营帐之间一晃,贴着辎重车的阴影朝营门方向摸去。
守营门的哨兵看见了,张嘴想喊,可那声音卡在嗓子眼里没出来。
他自己也饿得发慌,傍晚那碗稀粥早就消化得干干净净,胃里火烧火燎的。
他看着那几个影子从营门旁边的鹿角缝隙里钻出去,朝梁山那边跑,脚步越跑越快,到了灶台跟前被梁山兵卒接住,递过来一碗热汤和半张炊饼。
那些人接过去就往嘴里塞,塞得太急噎住了,旁边的梁山兵卒拍了拍他们的后背,又递了碗水。
哨兵看着这一幕,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脑袋缩了回去。
过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又走了几个。
这一次是成群的,五六个兵卒凑在一起,低着头贴着营帐的阴影朝外走,步子又轻又快。
有人不小心绊到了地上的兵器,哐当一声响,附近的营帐里有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可没人起来看。
那几个兵卒在营门口犹豫了一瞬,然后一个接一个地从鹿角缝隙里挤了出去。
到了后半夜,营里的动静越来越大。
从最初的稀稀拉拉变成了成队成队的人朝外跑。
营门附近的鹿角被挪开了几根,留出一个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的缺口。
守门的哨兵早就不见了踪影,整个营寨像是被捅了一个窟窿,人从那个窟窿里源源不断地朝外流。
梁山那边的灶台一直没熄火。
武大带着厨子们轮班守着,锅里始终热着汤,笼屉里始终温着饼。
跑过来的兵卒被领到灶台旁边坐下,两个炊饼、一碗香喷喷的肉汤递到手里,旁边还有人拍着肩膀说“慢点吃,慢点吃,多的是”。
那些兵卒接过碗的时候手都在抖,有人咬下第一口饼的瞬间眼泪就下来了,混着饼渣子一起咽下去,也顾不上擦。
有人吃着吃着忽然把碗放下,拿袖子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旁边的梁山兵卒也不催他,就蹲在旁边等着,等他哭完了又把碗往他手里推一推。
也有兵卒一边吃一边跟旁边的梁山兄弟说话,说着说着就骂起了朝廷,骂起了蔡京,骂起了那些克扣军饷的大官。
骂到激动处,嗓门大了些,旁边的人拍拍他让他小声点,他梗着脖子说“怕什么,老子反正不回去了”。
关胜是被徐宁摇醒的。
“将军!将军!快醒醒!”
关胜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摸上了枕边的刀柄。
他坐起来的时候脑袋还在发沉,几天的厮杀奔波把他的力气抽去了大半,不知怎么就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又沉又死。
可徐宁脸上的神色让他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徐宁脸上全是恐慌。
“将军,出事了,军中出现逃兵了!”
关胜翻身下床,连甲都没顾上穿,跟着徐宁跑出了中军帐。
帐外的情景让他愣在了原地。
营寨里一小半帐篷的帘子掀着,里面黑黢黢的,看不见人影。
地上散落着丢弃的兵器甲胄,有人在匆忙中把鞋都跑掉了一只,那只鞋孤零零地躺在营帐门口,鞋底朝着天。
营门方向那排鹿角被挪开了一个大口子,月光从那个缺口照进来,把地上的脚印照得清清楚楚,密密麻麻的,朝梁山的方向延伸过去。
关胜的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
他缓了很久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来:“跑了多少?”
徐宁朝身后招了招手,一个都头模样的人跑过来,脸上的神色慌张。
那都头抱拳道:“将军,卑职方才粗略点了一下,跑了……三千多人。”
关胜的身子晃了一下。
三千多人。
他带出来的时候是一万五千人,袭营折了一半,路上又跑散了一些,加上张清带来的两千,满打满算还有不到八千。
一晚上跑了三千多,他手里还剩多少?
“张清呢?”关胜的嗓门又哑又急。
徐宁道:“张都监带着丁得孙和龚旺去追了,可追回来的没几个,跑的人太多,散得到处都是,追不过来。”
关胜攥紧了拳头,转身朝营门方向走去。
他走到那个被挪开的鹿角缺口前面,看着外面那条被踩得发白的土路,月光照在路上,把那些脚印照得清清楚楚。
路的尽头是梁山的大营,灯火通明,篝火一堆一堆地烧着,隔了这么远都能听见那边传过来的说话声和偶尔的笑声。
那些笑声像针一样扎在他耳朵里。
关胜站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此时他只有一个感觉,就是憋屈,被人算计到极致的憋屈。
自己有一身傲人的武艺又如何!
梁山仅凭一顿饭就让他的大军军心浮动,这仗该怎么打?
徐宁跟在他身后,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开口。
“将军……再这么下去,不用梁山来打,咱们自己就散了。”
关胜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他站了一会儿,慢慢转过身来,朝中军帐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每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