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姑娘,你先告诉我,谁动了我后厨的面袋?”
唐九娘指着泥里的湿面,问的是沈明玉,眼睛却看着沈棠,显然在等她给出一个能否继续合作的交代。
沈棠跨出院门,蹲下捻开结块的面粉,又翻过布袋查看裂口。
“这袋面不能用了,多少钱买的?”
伙计报出价钱,又补了一句。
“买面的人还在铺里等着,九娘怕明日误事,已经让他另称了一袋,只是这袋总不能白白糟蹋。”
沈明玉往后退开,鞋跟踩进面粉里,白灰立刻沾上裙边。
“我没进她的后厨,更没有泼水,是娘听说唐九娘要买棠妹妹的方子,怕她受骗,才过去问了几句。”
唐九娘抬脚挡住湿面袋,免得沈明玉再往后退。
“方才在我门前,你娘说这门买卖有沈家七成,还说沈棠只是替族里出面,她要先看过用料,才准我签契书。”
“娘不懂生意,她只是说气话。”
“水也是气话泼的?”
“我没有看见她泼水。”
“我的伙计看见了,隔壁卖炭的也看见了,你若觉得他们合起来欺负沈家,我可以现在请里正过来。”
沈明玉急忙摆手,帕角从掌中滑下来,落在湿面上。
“不必惊动里正,这袋面多少钱,我回去告诉娘,让她赔就是了。”
“现在赔。”
“我身上没有这么多钱。”
“那便拿你的工钱抵。”
沈明玉抬头看向沈棠。
“我还没有开工,你就要扣我的钱?”
“湿面是唐九娘的,你是否来做工,与她要你赔钱没有冲突。”
“可水不是我泼的!”
“那就让泼水的人来赔,你方才替她认下此事,我才按你的说法办。”
沈明玉咬住唇,弯腰捡起帕子,却没有碰那袋湿面。
唐九娘已经从伙计手里拿过一张买面的小票,把价钱念给在场的人听。
“我不多要,也不少收,今日天黑以前把钱送到后厨,若没有,明日我便带着面袋去找沈伯良。”
“九娘,你何必把事情做绝,娘也是怕棠妹妹吃亏。”
“她糟蹋我的面,却是怕别人吃亏,这份好心我受不起。”
沈棠把湿面袋提起来,袋底还在往下滴水。
“这面晒干以后不能做卖给商队的干粮,可以留下补院墙,面钱仍照原价赔,唐九娘若愿意,袋子给我,明日从我那份利润里扣一成,等沈家赔来再补回。”
唐九娘接过面袋,没有顺着她的话点头。
“面是她家糟蹋的,凭什么扣你的利润?”
“人是冲着我的方子去的,你若因此承担损失,往后的合作便走不远,不过这钱只是暂垫,欠钱的人不变。”
“你倒分得清。”
“若分不清,今日损失一袋面,明日便可能损失一车货。”
沈明玉听出她们仍要合作,脸色更加难看。
“棠妹妹,娘做错一件小事,你便当着外人逼她赔钱,爹知道以后不会由着你这样羞辱长辈。”
“她去唐家时自称沈家管事,毁的是沈家的名声,你若觉得赔偿等于羞辱,可以回去问问沈族长,沈家的体面值不值这一袋面。”
唐九娘朝伙计抬了抬手。
“把袋子送回去晾着,明早照原定时辰开灶,少掉的面已经补齐,谁再以沈家名义靠近后厨,先绑了送里正。”
伙计提袋离开以后,沈明玉没有再谈筛面的事,转身朝旧巷另一头走去。
沈棠叫住她。
“卯时开工,你若不来,视为你自己放弃。”
“你还肯让我去?”
“你没有泼水,便不扣你的工钱,你若说了谎,唐九娘自然会找真正做错事的人。”
沈明玉回过头,盯着她看了许久。
“你就不怕我学会做法?”
“筛子外面看不见锅里的东西,你若凭一盆面便能学会,姚记的师傅早已做出耐放的饼。”
唐九娘听见姚记,示意沈棠进院谈契书。
梁木匠从屋顶下来,收走今日余下的工钱,临走前把院门重新扶正,王氏再想靠肩膀撞门,也不会轻易撞开。
唐九娘在石台旁坐下,取出两份写好的契书。
“我原本只打算写明五五分和损耗,如今还要添一条,双方亲眷不得借合作名义取用后厨物料,谁家的人惹出损失,谁先垫付。”
“可以,再添一条,做法只限这批货,往后是否继续合作,另行商定。”
“你还怕我学走方子?”
“我防的是你拿一次合作的契书,往后一直照旧价分成,商队若越做越多,人工和料价都会变。”
唐九娘拿笔在纸上添字,笔尖行到末尾,却又停了下来。
“那你也得答应,明日试吃以后,商队若要追加,午时以前必须把货补齐,不能拿料价变化推脱。”
“我先看后厨有几口灶,能同时出多少饼,超过做得出的数,我不会签。”
“跟我去看。”
两人带着小荷去了镇南后厨,柳婉瑜留下照看药罐和刚修过的屋顶。
唐家的前堂已经关门,桌椅堆到墙边,后院却收拾得干净,三口灶沿墙排开,木案和竹筛都有,柴棚里也堆着足够烧两日的干柴。
沈棠没有急着点头,先查看锅底和灶膛,又让伙计各烧一锅水。
“左边这口灶受火快,适合烤薄饼,中间两口灶做软饼和熬米汤,若全做硬饼,三十份试样以后,午前最多再补八十份。”
唐九娘拿笔记下八十。
“商队有六十多人,他们若觉得好,一人买两份也不稀奇。”
“那便分两次交,午前八十份,余下的傍晚取,愿意等便签,不愿意便少接。”
“人家出了镇,傍晚去哪里取?”
“唐家的供饭生意既然跟着商队走,便该知道他们今日在哪处歇脚。”
唐九娘把契书铺在木案上。
“离镇十里有座旧亭,他们通常在那里整车,傍晚送过去要添车马钱。”
“车马钱由追加货物里另算,收货的人不愿出,便不送。”
“你做生意倒不肯多送一步。”
“多送一步可以,谁出钱得先写明。”
小荷趴在木案边,看着两人在契书上添了又添,直到纸上再挤不下一行,才小声提醒。
“还没有写筛面的人。”
唐九娘看了沈棠一眼。
“你真要用沈明玉?”
“她肯按规矩做,我便肯付钱,她若想伸手进里间,唐家的人可以立刻赶她出去。”
“我这里的人不会顾你的亲戚情面。”
“我也没有让你顾。”
两份契书写完,唐九娘先按了指印,沈棠逐字看过,也在末尾按下自己的指印。
小荷把属于沈棠的那份卷好,塞进贴身的小布包里,随后跟着伙计清点明日要用的面盆和竹筛。
次日卯时未到,沈棠便赶到后厨,沈明玉已经站在门外,身边还放着两只自带的筛子。
唐九娘的人检查过筛子,没有发现夹层和残留的旧面,才放她进入外院。
沈棠将每盆面按份量分好,筛过以后由伙计端进里间,她亲手关上门,配料和加水都不许外面的人靠近。
三十份试样刚烤好,唐九娘便装进干净布袋,带着沈棠送到前堂。
去云州的商队已经到了,为首的车夫掰开一块硬饼,先干吃几口,又泡进唐九娘端来的热汤里。
他把泡软的饼捞出来,递给身后几名同伴尝过,随后拍下手里的铜钱。
“试样我全要了,午前再做一百二十份,沈东家接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