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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南岸每一根新泊桩,都要从他的铁炉里出。”

周铁山听完这句话,没有去接副保帖,反倒夹起炉边烧红的铁箍,送到砧上重新敲圆。

“我给南岸打过栓环,河泊所验过货便结了钱,往后木桩坏不坏,只要不是铁箍裂了,与我没有干系。”

沈棠站在炉棚外,将副保所担的责任逐条念给他听。

“你保的并非船货,也不是场钱,只保泊运行每日把货牌送进镇衙,若送牌人私拆封口,或者故意漏交,你才与七码头一同承担罚银。”

“牌是唐家收的,人是马家雇的,我连南岸都未必日日去,怎么知道他们漏没漏?”

周铁山把打好的铁箍扔进水槽,白汽遮住半张脸,话却没有含糊。

“你们缺一枚印便来找我,出了事再说我只保一小条,官差拿着帖子上门时,可不会先听我分说。”

“所以不能让你只落印,还要让你能查。”

沈棠展开南岸泊桩修缮单,铁算盘边已经添了一笔看牌人工。

“泊运行每日收多少张牌,送衙多少张,留下多少封口根,由你选的人每晚核一次,少一张便当日追,不等户房按旬来查。”

周铁山停下手里的钳子,看向她留出的工钱。

“让我派人看牌,等于我也进了泊运行,这份工钱从哪里扣?”

“从登记钱里扣,每张货牌收一文送牌钱,其中半文给送牌人,半文按旬结给核牌人,船货没有成交便不收。”

“半文怎么结,拿刀把铜钱劈开?”

“十张一结,单日不足十张便累到下一日,核牌册由你的人保管,唐家只在每日末尾核印。”

周铁山从徒弟手里拿过一块废木板,照她说的数算了几遍。

“若一日只有三五张牌,我派个人过去守着,挣的钱还不够吃饭。”

“无需守一整日,闭场后核船次牌与封口根,一炷香也够,若送牌数对不上,第二日便暂停收牌。”

“暂停以后,船户自己进衙,泊运行少挣几个钱,唐家未必肯停。”

唐九娘从后面进来,把客栈食牌放到铁案边。

“若对不上仍继续收牌,周师傅可以把副保印撤回,未核清以前,唐家承担已经收下的全部罚银,这一条写进合约。”

周铁山没有因这句话立刻答应,先问南岸三个月后若停办,他派去的人怎么办。

“按实际核牌日结清,不立长契,不把你的人拴在南岸,泊运行转成长设以后再议新契。”

“我不要你们的份子,也不替唐家说情,我只认封口根与送衙回条,缺一样便停牌。”

“可以。”

沈棠将这三条写在副保帖后,周铁山看完才取来匠籍印,却没有按下去。

“书吏昨日说要无欠税商户,匠籍能不能算,他若不认,我这印按了也是白跑。”

“匠籍经营满三年,有固定炉场,能以炉具与存铁承担罚银,户房旧册中有工匠替车马行担保的先例。”

顾砚辞从炉棚外走进来,手中夹着一册从张里正处借来的旧抄件,书页边缘已经磨毛。

沈棠接过抄件,先看年月与落印,确认是宁边旧例才交给周铁山。

“十七年前,东街三家铁炉共同替骡马行保过车轴修换,当时作保的也是匠籍,户房若认旧例,今日就不能将匠籍排除。”

周铁山把抄件放远些,免得炉灰落上去。

“这位顾秀才替你找的?”

“他替张里正整理旧档,从旧商籍附册里翻出来的,抄件有里正印,正册仍在户房,我们只拿它提醒书吏。”

顾砚辞把另一张纸递给沈棠,上面列着转运牙行可能被加收的三项税钱。

“若户房仍按撮合买卖登记,保银虽只交十五贯,每旬还要按成交货价抽牙税,南岸不碰货款,这笔税最终只能加到船户头上。”

唐九娘接过税目,翻到何家保结所附的旧账,何家替平码头登记买卖,牙税早已混在场钱之中,船户根本看不出自己交了几遍。

“何富贵要的不是一枚总保印,他想让南岸也照平码头收牙税,再由何家统一核价,船户一旦不报底价,他便能说税钱不实。”

“明日先请户房确定经营类别,再交保银,若类别不改,十五贯不能先押进去。”

沈棠把副保帖重新收起,周铁山这才在末尾按下匠籍印。

“我今日落印,明日县衙若要我连船货一同保,这张帖当场作废。”

“该作废便作废。”

三人离开铁炉以后,顾砚辞没有跟去客栈,只将旧抄件的来处说清。

张里正昨夜回去查过镇册,发现宁边过去有过两处临时转运场,一处为修河堤运石,一处为灾年转粮,场地都只核车船与货数,没有替买卖双方议价。

那两处由镇衙临时设立,未曾转成商营,户房若以此为由拒绝,南岸仍缺一份民营转运的现例。

“没有完全相同的旧例,便把现有的三段拼起来,河泊所准泊位,车行牌准转送,旧匠籍准副保,县衙要否决,就得逐条说出哪一段不合规。”

沈棠翻过税目,问顾砚辞为何会把牙税也查出来。

“何家保结所用的是旧牙行格式,附页却只写统一验货,没有写牙税,若唐家按下总保印,户房登记时仍会照旧格式入册。”

“何家只告诉我们能省十五贯,没有告诉我们还要替所有船货交牙税。”

“他未必需要说,等牌入了册,再改经营类别便要六码头重新复核,南岸只剩三日,来不及走第二遍。”

顾砚辞说完便把抄件交给她保管,没有跟着进门。

小荷已经将军面利润,客栈余钱与南岸未分场钱分别摆开,十五贯若全用现银,唐家至少要拿出七贯,马家出五贯,七码头出三贯。

七码头只肯押河工钱与脚夫器具,现银最多出一贯,空出的两贯须由另外两家补足。

马广源带来车马估契,希望以两辆货车折抵,书吏此前却说保银只能用现钱或无抵押房契,车辆不能锁在县衙。

“马家能出六贯,唐家若出七贯,还差两贯。”

唐九娘把客栈下月要买粮,修灶与付工钱的数目扣开,现钱最多只能拿出五贯。

“再多押两贯,客栈遇上一笔退货便没有周转钱,我不拿伙计工钱去填保银。”

“沈家的酱料与草料货款可以借两贯,按月息半分,一个月试行结束便还,若泊运行未获续牌,从唐家分到的场钱里扣。”

沈棠将借契推到唐九娘面前,没有把钱直接并进泊运行份额。

唐九娘核过利息,签下姓名以后,小荷才从另一只钱匣取出两贯,连同各家的现银分别封好。

翌日临近午时,三方带着保银抵达县衙户房,何富贵已经坐在外间,何家的总保帖也交到了书吏手里。

户房经承先验两名副保资格,七码头无欠税,周铁山的匠籍却被单独挑出。

“旧例中工匠能保车马修换,是因赔付只涉及车轴与铁件,南岸送的是粮货成交牌,一旦漏税,十五贯未必补得上。”

周铁山取回自己的印帖,照昨夜约定准备离开。

沈棠没有拦他,只把旧抄件与南岸每日最高三船的限制一并递进案内。

“南岸每日最多停三船,泊运行只漏一日不可能欠出十五贯税钱,若连续漏牌,周家核牌人第二日便会停收,户房若认为风险仍高,可以把停牌条款写进官契。”

经承翻过抄件,又看向顾砚辞列出的牙税。

“你们既送成交牌,便算经手买卖,不能说与货税全无关系。”

“买卖双方各自落印,税责由双方承担,泊运行只收一文送牌钱,若这也算经手买卖,镇上替客人送契书的脚店是否都要缴牙税?”

经承没有接这个问法,转身进后堂请户房主事。

何富贵趁空档展开何家保结。

“用了何家的印,货税由北场一并核缴,南岸不必与户房争这一文钱的名目,午时快到了,唐东家还来得及换帖。”

唐九娘把七贯保银封推到案前。

“何管事连牙税都愿替南岸缴,所求必然不止统一验货,这份便宜太贵,唐家不敢收。”

后堂帘子掀开,户房主事拿着两份旧档出来,没有当场接保银。

“民营转运无旧例,县衙可以准一个月试办,可在收帖以前,还有一条年限要核。”

马广源问道:“车行牌与两名副保都满三年,还缺谁的年限?”

户房主事点向唐九娘的客栈食牌。

“负责收牌登记的人,也须在宁边独立经营满三年,唐家客栈转到你名下,至今只有两年七个月。”

何富贵将自己的坐商牌放上案桌,终于露出此行真正握着的门槛。

“少三个月也是不够,南岸若不肯用何家的总保,便换一个够年限的人来收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