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坛绿签酱,不是公仓里封的那一批。”
钱福将货签摊在公案上,承认两坛出自不同日子的灶口,却不认后售的货在出柜时已经发酸。
“公仓封货那日,钱家只有三口灶,后来买货的人多,又添了五口,新旧灶出的酱会有颜色差别,这不能证明货在铺中便坏了。”
卖汤面的妇人护着坛沿,不肯让钱家伙计把货抬走。
“你们卖我时只说都是绿签,从没说新灶旧灶,我按公仓门前尝过的那一勺买,拿回去却坏了半坛,这钱该找谁?”
“钱家可以赔你未用完的半坛,已经用掉的货不能全退,客人吃过多少,谁也说不清。”
“昨日退了八碗面,今日停了半日摊,你只赔坛里这一点,凭什么?”
会首让人把妇人与钱家隔开,又问八码头是否愿意对酸酱作证。
沈棠没有去尝第二口,只请唐九娘把酱分装封好,留下公仓,钱家与买家各自一份。
“沈记只能证明两批绿签状态不同,酸味从何时出现,需要看同日出缸的货,不能凭这一坛定钱家整批有错。”
钱福抬眼看向沈棠,原本准备反驳的话没有出口,转而命伙计去铺里取同一名制货管事经手的余货。
伙计刚走出人群,卖烧饼的摊主也抱来一只绿签坛,货签上的落名与妇人那坛相同。
“我这坛没酸,可头几日稠,今日越搅越稀,烧饼刷上去全往下淌,钱掌柜也给我看看。”
紧接着又有一名食铺伙计送来未开封的新坛,三张货签落着同一个名字,坛中状态却各不相同。
钱福揭开新坛,先闻过,再用木勺探到底部,酱没有腐坏,盐味却远轻于公仓封存货。
“把这几坛都送回作坊,查清哪口灶出的货,再给各家答复。”
妇人伸手拦住钱家伙计,手臂横在坛前。
“今日抱回去,明日你说坛子不是钱家的,我连这半坛赔钱都拿不到,东西得留在公仓。”
“钱家货签在这里,我还能赖掉自家的坛?”
“你的货签只记卖货伙计,连哪日做的都找不到,你方才也说不清它是哪口灶出的。”
会首听到此处,让仓吏把三坛货全部登记,钱家若要取走,只能带制货记录前来核对。
钱福转向行会会首,提出现做的酱没有按批次留样的旧例,不能用新规反扣钱家。
“北州酱坊都按灶口卖货,一日几锅,谁会给每锅另刻货签,今日若逼钱家补,明日所有小坊都要添人添钱。”
“无需每锅刻签,同一原料,同一做法,同一日出缸的货合为一批,出货坛写批次,作坊只留一小罐样品。”
沈棠取出沈记试制簿,八码头原本已按原料与日期留样,却没有将批次写到每张零售货签上。
“沈记也要补,旧货能核到哪一批便补到哪一批,核不到的货不得借公仓验过的结果作保。”
一名小酱坊掌柜挤到公案边,翻过沈记的试制簿,先问留样要占多少货。
“我家一日只出两坛,留上一罐,月末便少卖半坛,这笔损耗谁替我出?”
“留样不用满罐,只够复验两回,封好以后按月清旧样,若货物耐放三月,样品便留到退换期过后。”
“还要添货签与木牌,零散客买几文钱的酱,难道也给一串批号?”
“散卖记在铺中当日货簿,整坛与供货契写批次,客人拿旧罐来打酱,收货伙计在罐口系当日签。”
钱福听着几家掌柜逐项追问,没有再争留样本身,只把赔付一项提了出来。
“有了批次,若一坛坏,买家便会要求整批全退,同行若故意买货闹事,酱坊要先赔到关门。”
“同批货出现一坛问题,先验同批留样与另一坛现货,留样正常便看保存,留样也坏,尚未售出的货停卖,已售货物通知客人送回复验。”
顾砚辞替行会把临时章程写在公案侧边,没有让一坛货直接牵连整批,也没有把所有举证都推给买家。
卖汤面的妇人仍守着自己的坛子,追问昨日退掉的八碗面怎么算。
钱福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按她购酱钱与退面钱合在一起赔付,却没有答应补半日停摊所得。
“酸酱确属钱家货,八碗面有熟客可以作证,钱家赔,停摊没有出货记录,我不能按你张口的数给。”
妇人没有立刻接银子,先请会首在赔付单上写清钱家认货,免得这笔银子日后被说成封口钱。
钱福亲自在单上落名,又让两名摊主留下坛子,待同批货核验后换货或退款。
行会随后把批次留样定成试行规矩,凡借公仓验货结果挂公开货牌的商户必须执行,普通小坊可以自愿加入。
公仓门前的绿签货牌没有被撤下,却添了一行封存批次,后出货物不得直接沿用该批验货结果。
钱家原本借公仓立起的便宜名声受了折损,沈记同样不能让新做的鲜酱借旧批货牌。
小荷抄完新规,问沈棠是否立即给各铺补发批次签。
“先从八码头未出货的坛子补起,已经送到客人手里的,按原货票追到出缸日,核不清便只承诺退换,不再挂公仓验货字样。”
“要补的货有四十多坛,铺中伙计未必记得每坛从哪口缸来。”
“记不得便认这个缺口,往后把装坛次序写进出货簿,不能为了省一日工,把日后的赔付全交给运气。”
唐九娘先回八码头清点留样坛,聚丰楼掌柜却没有走,拿着刚签下的五坛货契来到公案前。
“批次规矩既然出来,客人也得有个保障,行会要不要让两家押一笔货银,往后谁家出坏货便先从押银里赔?”
钱福接过话头,提出凡供货超过十坛的商户都交五十两,半年无赔付再行退回。
五十两远高于沈记现有鲜酱订单的利润,围观的掌柜纷纷看向沈棠。
钱福把赔付单收进袖中,终于将今日失去的主动重新摆上公案。
“钱家愿赔这一坛,却要沈记也押货作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