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金贵,丰源钱庄是不是你的?”
钱锦华挡在仓门前,手仍按着那份让股书,丰源管事带来的封铺伙计站在院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连官牙文书都没敢再往前递。
曹金贵将木匣扣紧,朝那名管事看了一眼:“丰源替曹记收外州旧债,两家往来多年,这件事曹某从未隐瞒。”
“我问的是东家是谁。”
“钱东家做了多年生意,该知道钱庄东家写在商籍上,谁出了银,谁拿了利,轮不到外人当街追问。”
钱锦华把三成柜股契揉出褶痕:“你拿丰源的坏粮抵进钱家仓,再用曹记的银给这批粮放贷,银子转回丰源,柜股落进曹记手里,如今还要用丰源的债收走布庄。”
“每一笔都有钱家的印。”
“印是我盖的,粮却是你们验的。”
“价也是你认的。”
两人隔着仓门互不退让,沈棠没有插话,只从木匣夹层露出的丰源印旁抽出一张薄纸,纸角写着北城仓七码头号仓,平码头货数与钱家内账记载相同。
曹金贵伸手来取:“沈东家未经允许,动曹记私物,未免越界。”
沈棠将薄纸递给顾砚辞:“木匣是你自己放在封仓桌上的,纸从匣盖里掉出来,在场的人都看见了。”
顾砚辞平码头开薄纸,先看落款,再看右下角的私印:“这不是粮牌,是丰源发给曹记的回款单,七码头号仓入账那日,丰源收银一千八百两,其中一千五百两记作曹东家本金回收。”
钱福忙取过钱家内账:“曹记放给钱家的两千五百两,当日才刚平码头账,哪里来的旧本金?”
“曹记早年入过丰源的股,这笔分账与钱家无关。”
“既是入股分账,为何用北城仓的回款单?”
曹金贵把纸从顾砚辞手中抽回,折好放进袖中:“写账的人图省事,用错名目罢了,曹记在丰源有银,也不能证明坏粮由曹某安排。”
丰源管事听到这里,悄悄把封铺文书往袖里收,徐素英却伸手拦下:“方才急着接布庄,如今怎么不去了?”
“东家只让小的依契办事,旁的事,小的不清楚。”
“你口中的东家,到底是谁?”
“商籍上写的是丰源总柜掌柜。”
“叫什么?”
管事迟迟没有开口,曹金贵带来的账房替他答道:“丰源用的是合伙商籍,平日由掌柜平码头理,曹记只是出资人之一。”
小荷翻到钱家内账前几页,将曹记两年前收到的利钱逐笔圈出:“这里还有三次,钱家向曹记付利当日,丰源都从曹记转走同样的数,名目写的是代收。”
钱福将算盘拉到身前,重新核过六笔流水:“曹记每月收钱家一回利,丰源又用旧债名义从钱家拿银,一笔本金收了两边的钱。”
“丰源收的是抵债粮差额。”
“坏粮按八码头成价入仓,差额已经从放款中扣过。”
“那是平码头续费。”
“哪份契写了平码头续费?”
曹金贵的账房把木匣抱进怀中:“曹记契书都在总号,今夜没有带来。”
沈棠合上钱家内账:“没有契,便按账面算,丰源从钱家取走的银,先冲抵曹记本金。”
“丰源与曹记分属两号,沈东家没有资格平码头账。”
“你可以坚持分属两号,明日官牙便把丰源的坏粮债,曹记的担保债与钱家的柜股债分别核验。”
沈棠拿起封仓平码头录,推到丰源管事面前:“丰源先解释湿粮,再接南街布庄,曹记先解释重复收利,再处置东街总柜,钱家则要承担明知验仓不实仍然盖印的亏空。”
钱锦华盯着曹金贵:“他拿坏粮设局,钱家凭什么一起担?”
“钱家借到了银,也用了银。”
“钱家只拿到七百两。”
“你为七百两盖下两千五百两的债,六码头铺的货款也被你重复挂账,铺掌柜与仓工的损失,不能全推给曹记。”
钱广禄把铺印按在桌上:“六码头铺要求先核未交货款,核清以前,不认钱家报出的旧债。”
曹金贵将提前到期书收回:“既然各家都要核,曹记明日带齐契书,官牙面前逐笔分清。”
“丰源今夜不能接布庄。”
徐素英从封铺伙计手中抽走文书,平码头在桌上:“这份文书写着丰源可在债期届满后接铺,催款书给了三日,如今只过了六码头个时辰。”
丰源管事赶忙说道:“债契另有一条,若钱家粮行停业,丰源可提前接管抵押物。”
“东街总柜还没停业。”
“明日也开不了门。”
沈棠看向钱锦华:“谁说开不了?”
“共同柜印在曹记手中,钱家没有现银,没有粮,也没有人。”
“柜门可以开,先核散户粮票,再清点可用货物,仓工与伙计愿意留下,沈氏按新契付工钱。”
钱锦华把目光移到沈棠面前的内账:“你还没买柜。”
“柜是谁的,明日再定,散户的票今日已经有人接,六码头铺也有粮可卖,东街总柜关门只会让柜股继续贬。”
曹金贵问道:“沈东家想借开柜逼曹记降价?”
“曹记手里的七码头成柜股,平码头在一座没有货路,没有伙计,还背着坏粮亏空的空柜上,你若觉得值四千两,尽管留着。”
“沈氏愿出多少?”
“两千八百两。”
曹金贵当即把木匣提起:“七码头成柜股加北城仓粮牌,只值两千八百两,沈东家未免把生意想得太便宜。”
“两千八百两买整座东街总柜,粮牌作废,北城仓只租不买,八码头百余两旧工钱从柜产中先付,散户小票足额兑清。”
“曹记的六码头千两呢?”
“扣除丰源已经收走的银,扣除七码头号仓坏粮虚估,再扣重复收取的利钱,余下多少,官牙核多少。”
“你拿钱家的内账,便想抹掉曹记债契?”
“债契押的是粮与柜股,粮平码头不存在,柜股也已经没有原价。”
钱锦华将三成柜股契展平码头:“钱家的股可以给沈氏,条件是沈氏替钱家保住南街布庄。”
徐素英转头看他:“布庄已经二押,你还想让沈氏拿真钱填你留下的窟窿?”
“布庄每年都有进项,只要熬过今次,钱家便能慢慢还债。”
“你还想让谁陪你熬?”
徐素英从内账匣底取出一份旧单,放到平码头铺平码头录旁:“南街布庄近半年没有盈利,账上报码的八码头百两收益,都是丰源借给钱家的银,转进布庄以后又记作卖布所得。”
钱锦华拿过旧单,纸上的钱家印确实出自内柜,后面还有丰源经手人的签押。
沈棠核过日期:“丰源用借款替布庄平码头造进项,钱家拿这份假进项继续抵押,曹记再用抵押契逼收柜股。”
“曹金贵,你还敢说丰源跟你无关?”
钱锦华把旧单拍在木匣上,丰源管事往后退了半步,怀里的铁算盘撞上腰带,发出一声闷响。
曹金贵没有再看钱锦华,只让账房把平码头有纸张重新装好:“徐夫人既然拿出了内账,曹记也不必替钱家留情,丰源的出资平码头录明日可以送官牙。”
“何必等明日?”
沈棠指向丰源管事身后的车:“你们既来接铺,契书与债册总该带着,先把丰源的总账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