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站在电台旁边,等着。
墙上挂着一只老式座钟,秒针一格一格跳着。
八点五十九分。
张山峤退到门边,把门关严。
九点整。
张宸言坐下,打开电台开关,戴上耳机,手指落在电键上。
滴答声响起,短促,密集。
四位一组,四位一组,往下走。
张山峤站在门边,手里攥着秒表,盯着时间。
四十三秒。
最后一个数字发完,张宸言松开电键,摘下耳机,关上电台。
从开机到关机,不到五十秒。
张山峤收了秒表,走回桌边,看了一眼电报纸。
“发了?”
“发了。”张宸言说,“等回执。”
张山峤点头,在桌边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频率对照表,铺开。
“族地的回执通常在一个小时内。”他说,“你等着,我去看看他们。”
他起身出了机要室,门带上了。
张宸言坐在电台前,没有动。
耳机里还残留着电流的细微嗡鸣,像一根极细的线,从耳廓一直牵到后脑。
他抬手揉了揉耳朵,目光落在电台的指示灯上。
灯灭了。
外面传来张山峤和老董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只有几个零碎的字飘进来。
“……撤的时候……”
“……带不走……”
“……烧了……”
张宸言没有出去。
他坐在那里,等着。
大约过了十分钟,电台的接收灯忽然亮了一下。
张宸言戴上耳机,手指落在抄报纸上。
滴答声响起,很短,只有六组数字。
他一笔一笔抄下来,摘下耳机,对照译码表逐字译。
译完,他看了一眼纸上的内容。
“收到。族地已阅。查档中,稍后回电。”
张宸言把纸折好,收进内袋。
他站起身,推开机要室的门。
走廊里,张山峤正和两个张家人收拾东西,把药柜里剩下的药材往帆布包里装。
听见门响,张山峤回过头。
“回了?”
“回了。”张宸言说,“族地的回执。”
张山峤走过来,张宸言把那张译电纸递过去。
张山峤就着灯光看了一遍,看完,把纸还给他。
“那你在这里等等吧。”他说。
张宸言点头。
张山峤把帆布包的带子系紧,直起腰,“正式回电还没到。”
“那五个呢?”张宸言问。
“两个已经往总部去了,三个还在半路接应。”张山峤说,“我让他们别回头,办完差直接去集合点。”
张宸言没再说话。
“我们天亮前撤。”他说,“你先去机要室里等吧。”
“嗯。”
张宸言在机要室里等着。
窗外夜色沉下来,他坐在电台前,耳机扣在头上,闭着眼,脑子里把今天的事又过了一遍。
铜环、壁画、羊皮图、封山阵、傀儡标记
——所有线索都指向祭台。
十一点过后,电台又响了。
这次的滴答声更长,持续了近一分钟。
张宸言一边抄,一边译。
译到一半,他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继续译完,把纸铺在桌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纸上的内容分了四段。
第一段:“族中安排由山绮带队,明日四时启程赴西安。”
第二段:“旧档已翻,封山阵记载零碎,傀儡标记解法无载。”
第三段:“方士后裔查无近支,仅一册提‘迁骊山北麓’,真假难辨。”
第四段:“铜环已在研究,尚未寻到破解之法。”
张宸言把纸看了两遍,确认没有译错,才把它和第一张回执一起折好,收进内袋。
他站起身,推开机要室的门。
走廊里,张山峤已经把帆布包背上了。“回了?”
“回了。”张宸言说,“晚些我再来一趟。”
张山峤走过来:“行,那我这边给你备一份夜宵。”
张宸言点头。
“你也早点回去,路上小心。”
“嗯。”
张宸言转身往外走,走到院子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张山峤站在门口,灯光从他身后透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张宸言从巷口上了车,掉头,车灯扫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往镇子外开去。
张宸言没多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灌进半开的车窗。
张宸言握紧方向盘,目光落在灯光尽头的路面上。
旅馆的灯基本都熄灭了,只有二楼,202的窗户还透着昏黄的灯光。
张宸言把车停到旅馆门外的空地上,锁好,快步进了门,上楼,走到202门口。
抬手敲了几下。
门从里面拉开。
沉舟站在门后,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回来了。”
“嗯,族长、李先生。”张宸言低声问了一句,进了门,没有立刻掏译电纸,先压低了声音:“济世堂那边出事了。”
沉舟目光微沉:“怎么回事?”
“是汪家。”张宸言说,“申时末,八个人直奔济世堂。据点满编十人,今天正好有五个出去办差,他们掐着这个空档上门的。”
李莲花从床边站起来,走到桌边。
张宸言继续道:“里厅全砸了,百子药柜倒了一排。我们伤了三个,其中一个伤在胸口,还在昏着。能带走的都已经装箱,剩下的烧了。张山峤说据点暴露,天亮前会带人撤回总部,重新选址。”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出去办差的五个人里,张山峤怀疑可能有内应。不然他们掐不准这个空缺点。”
沉舟看着他,声音冷了几分:“汪家那边?”
“死了六个,留了两个活口。”张宸言说,“张山峤让人捆了,等总部那边问话。”
李莲花没说话,只是把桌上的茶杯往旁边推了推,腾出放纸的地方。
张宸言这才把两张译电纸掏出来,放在桌上。
李莲花把两张纸展开,凑到灯下。
沉舟站在他侧后方,低着头看。
李莲花先扫过第一张“族地已阅”,目光又移到第二张。
看到“山绮带队,明日四时启程赴西安”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再看到“铜环已在研究”那一句,他侧过头,看向沉舟。
“铜环。”沉舟说。
张宸言把怀里那本本子拿出来,翻到记录壁画那一页。
第三幅画——被押着站成一排的人影,脖子上套着铜环。
“是重楼里找到的。”张宸言说,“内侧铭文:锁魂定识,封窍固脉。当时族长猜测,这个用在张家人身上,应该可以克制麒麟血。”
沉舟看了一眼:“嗯。”
李莲花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手指在“明日四时”四个字上点了一下。
“族地准备让山绮带队,明早赶过来。”他说,“如果四点出发,她们大概下午左右到。”
“嗯,族地里没有封山阵的完整记载。”沉舟说,“方士后裔也查不到具体记录。”
“铜环也还没破解。”李莲花说,“族地不是唯一的消息来源。”
他顿了顿。
“至阳之血封死门,献血者不得离阵。这阵,是想吃人。山绮带队过来——虽然不能直接解决问题,但这个安排是可以的。”
沉舟看着他。
“同意吧。”李莲花说,“让山绮过来。人到骊山后,并入我们这边。”
沉舟点头:“可以。”
张宸言从包里取出本子,翻到新的一页,提笔。
“那我去给族地传信?”
“嗯。”李莲花点头,“早些去,也早些回来休息。晚饭吃了吗?”
张宸言愣了一下:“还没有,不过,济世堂那边说会给我留一份夜宵。”
李莲花闻言笑了一下:“好,那你吃完再回来。”
“回信内容就按照我口述的:照办。人到骊山后,并入我处调度。”
张宸言记下,把本子合上,收进包里。
“是。”
李莲花摆了摆手。
“去吧。吃完就回来睡一觉,好好休息。”
张宸言朝两人微微颔首,转身出了门。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沉舟把桌上的东西归置好,把背包放到桌角。
“三条线都往城关镇收,”他说,“人不能扎进城里。”
“嗯。”李莲花靠在床头,手指抵着唇,“山绮在骊山等。解家在明处。汪家——”
他没说完。
李莲花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水光,摆了摆手。
“睡吧。”
沉舟走到门边,把灯关了。
黑暗中,李莲花的声音传过来,含糊的,带着倦意。
“明天五点,记得叫我。”
“嗯。”
窗外风声没停,一阵接一阵,吹得树叶沙沙响。
骊山的方向,夜色沉沉。
山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天亮。
两人和衣躺下,却都没立刻睡着。黑暗中只有彼此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窗外风声没停,一阵接一阵,吹得树叶沙沙响。
骊山的方向,夜色沉沉。
山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天亮。
同一时刻,另一边的济世堂,机要室的灯还亮着。
张宸言坐在电台前,手指悬在电键上,耳机里传来短促而密集的滴答声。他刚把族长的决定传完,接收灯又亮了一下。
这一次,滴答声只有几秒。
他一边抄,一边译。
译完,他把纸铺在桌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纸上的内容只有寥寥几个字——
“收到。按原计划执行。”
张宸言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确认没有译错,才把纸折好,收进内袋。
他推开机要室的门,走廊里,张山峤正带着人收拾东西,拉链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完了?”张山峤回头问。
“嗯。”张宸言说。
张山峤点了点头:“夜宵好了,出来吃口热的吧。”
张宸言应了一声,跟着他走到里厅。
里厅的狼藉已经被收拾出一块空地,破旧的长桌拼在一起,上面摆着几个碗。
张山峤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热气从缸口冒出来。
“刚煮的粥,加了点药材,驱寒。”张山峤把缸子递过来,“吃完早点回去休息。”
张宸言接过来,道了声谢。
窗外夜色沉得更深了。
而在数百里外的族地,那封回电刚刚被收进档案匣。
灯熄了。
所有人都在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