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衡南城。
苏迟开了一家修伞铺。
商九夷找到时。
他正在补一把破得只剩三根骨架的油纸伞。
六十多岁。
胖。
秃。
嘴里叼着烟杆。
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死亡十年”的人。
岑无照站在门口。
“苏迟?”
老人抬头。
“修伞?”
“找人。”
“那找错地方。”
商九夷把旧名单放桌上。
苏迟只看一眼。
手停住。
烟杆从嘴角落下来。
“你们哪来的?”
岑无照道:
“旧第一校命庭。”
老人脸色一下沉。
“出去。”
谢观澜站旁边。
没动。
苏迟看她。
“你又是谁?”
“谢观澜。”
老人沉默两息。
“那个谢观澜?”
“可能。”
“你也出去。”
“为什么?”
“我不想惹事。”
商九夷道:
“你已经在死亡名单上十年。”
“还能有比这个更大的事?”
苏迟猛地抬头。
“谁说我死?”
商九夷把名单推过去。
“他们。”
老人看很久。
忽然笑。
“挺好。”
三个人都没料到。
岑无照皱眉。
“哪里好?”
“死人不用交旧税。”
商九夷:“……”
谢观澜差点笑。
苏迟把名单推回来。
“我早就知道自己被删。”
“为什么没申诉?”
“申诉干什么?”
“恢复身份。”
“然后呢?”
“再让他们管?”
苏迟重新捡起烟杆。
“我现在有铺。”
“有邻居。”
“南城认我。”
“税也交新的。”
“旧名字死了就死了。”
岑无照脸色明显不好。
“所以你不想恢复?”
“不想。”
“哪怕当年是被人提前判死?”
“关我现在什么事?”
岑无照盯他。
苏迟也盯回去。
“你是不是觉得。”
“名字被删的人。”
“都该跟你一样。”
“非得找回去?”
岑无照没说话。
谢观澜看了他一眼。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
岑无照那条“把名字拿回来”的路。
并不是所有人都选。
苏迟继续修伞。
“我以前在总校院做阵师。”
“知道太多。”
“天天有人看。”
“后来他们说我死了。”
“我一开始气。”
“气了三年。”
“第四年忽然觉得。”
“死就死吧。”
“我换地方。”
“还活得轻松。”
商九夷问:
“那你愿不愿意作证。”
苏迟动作停了。
“证明他们提前筛人?”
“对。”
“不愿。”
“为什么?”
“嫌烦。”
“可能还有其他人被害。”
“我知道。”
“你知道还——”
苏迟抬头。
“所以呢?”
“因为别人需要。”
“我就必须把自己重新拖回那堆烂事里?”
商九夷被问住。
谢观澜没有替她答。
苏迟看向岑无照。
“你要查。”
“你查。”
“我不拦。”
“但别拿‘其他人’逼我。”
岑无照沉默很久。
“行。”
他转身要走。
谢观澜却没走。
商九夷看她。
“干什么?”
谢观澜问苏迟:
“你不愿作证。”
“那愿不愿意只回答一个问题?”
苏迟皱眉。
“什么?”
“当年是谁告诉你。”
“你已经死了?”
老人手里的伞针停住。
屋里一下静。
商九夷和岑无照同时回头。
苏迟很久没动。
“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你说你早就知道。”
“如果只是从外面听说。”
“和有人亲口告诉你。”
“不一样。”
老人脸上的懒散慢慢没了。
“一个女人。”
“名字?”
“不知道。”
“样子?”
“记得。”
谢观澜取出纸。
“画。”
苏迟冷笑。
“我不会。”
“说。”
“你画?”
“我试。”
“你还会画?”
“不会。”
苏迟:“……”
最后。
三个人轮流画。
商九夷第一张像鬼。
岑无照第二张像男人。
谢观澜第三张勉强像个人。
苏迟忍了半天。
抢过笔。
“都滚开。”
他自己画。
十几笔。
一张脸出现。
商九夷脸色瞬间变了。
“我见过。”
“谁?”
“承序商会旧账房。”
“名字叫。”
“段秋辞。”
岑无照道:
“活着?”
“死了。”
“什么时候?”
“二十三年前。”
苏迟冷笑。
“那她告诉我死讯的时候。”
“才十年前。”
屋里一下安静。
谢观澜看着画像。
“又是纸身份?”
商九夷摇头。
“未必。”
“裴照庭能用别人。”
“不代表所有人都用同一种手法。”
苏迟突然道:
“她有一个习惯。”
“什么?”
“说话前会敲三下桌。”
商九夷眼神骤变。
“裴照庭也有。”
“不是。”
苏迟摇头,“裴敲两下。”
谢观澜问:
“你怎么知道裴?”
老人看她。
“我以前帮他们修过阵。”
商九夷走近一步。
“什么阵?”
苏迟不说。
岑无照冷声:
“你刚还说不作证。”
“现在又提?”
苏迟脸色烦躁。
“我是不想管。”
“不是失忆。”
谢观澜却敏锐地看出。
他在怕。
不是怕重新被查。
是怕某个具体东西。
“阵在哪?”
苏迟沉默。
谢观澜没逼。
只说:
“你可以不说。”
老人明显松了一点。
下一刻。
谢观澜又道:
“但如果它现在还在运转。”
“可能还会有人被提前判死。”
苏迟脸色重新难看。
“你这和逼我有什么区别?”
“有。”
“哪里?”
“你可以拒绝。”
“我也会走。”
谢观澜看着他。
“但拒绝之前。”
“你得知道我为什么问。”
苏迟盯着她。
很久。
烟杆在桌上敲了一下。
两下。
第三下没落。
“北原。”
“旧校命庭地下。”
“有一座预判阵。”
商九夷呼吸一紧。
“做什么?”
“不是算谁会犯罪。”
“是算。”
“谁以后会变成麻烦。”
谢观澜眼神沉下。
苏迟继续:
“高修订成本。”
“高争议。”
“高反查。”
“高迁移。”
“这种人。”
“会先进入一张名单。”
“不是立刻杀。”
“不是立刻删。”
“只是标记。”
岑无照笑了。
笑得很冷。
“然后等哪天真出事。”
“就省事。”
苏迟没有否认。
“我当年负责修一次边阵。”
“看懂以后。”
“就跑了。”
“后来他们告诉我。”
“苏迟死了。”
“我一开始以为是威胁。”
“后来发现。”
“这是放我走。”
“条件是。”
“那个苏迟真的死。”
商九夷问:
“所以你这些年不申诉。”
“不是不在乎。”
苏迟抬眼。
“我当然在乎。”
“但我也想活。”
他说得很直接。
没有英雄气。
没有愧疚。
“现在你们要去。”
“可以。”
“别写我名字。”
岑无照问:
“为什么?”
“我还开店。”
“还想修伞。”
这句话让屋里重新安静。
商九夷最终把证词记成:
“匿名旧阵维修者。”
苏迟看完。
“还行。”
谢观澜转身要走。
老人忽然叫她。
“谢观澜。”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怂?”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为什么?”
谢观澜想了想。
“因为我最近才发现。”
“活着不一定非得活成证据。”
苏迟愣了一下。
随后摆手。
“走走走。”
三个人离开修伞铺。
岑无照一路没说话。
走到城门。
谢观澜问:
“难受?”
“有点。”
“因为他不想拿回名字?”
“嗯。”
“你觉得他选错?”
岑无照沉默很久。
“不。”
“就是不喜欢。”
谢观澜点头。
“可以。”
岑无照看她。
“你现在是不是逮谁都说可以?”
“你也可以不喜欢。”
商九夷在旁边道:
“你们两个能不能闭嘴。”
前方。
北原方向。
已经很久没人提过。
可那座专门计算。
“谁未来会成为麻烦”的旧阵。
还在不在。
没人知道。
这一次。
谢观澜没有等别人叫。
“我先去。”
商九夷皱眉。
“你一个人?”
“先看。”
“看见阵怎么办?”
谢观澜已经往前走。
“看情况。”
岑无照道:
“你这回答听着就危险。”
谢观澜回头。
“那你们快点。”
说完。
人已经御剑而起。
商九夷看着她背影。
“她最近是不是越来越不像以前那个。”
“什么都等证据齐了才动的谢观澜?”
岑无照冷声:
“她以前也没那么稳。”
“只是你不熟。”
下一瞬。
两人同时追上。
这一次。
不是谢观澜等世界把问题送到面前。
是她自己。
朝问题飞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