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子走后的第三天。
赵明远把报告送上来。赖宝山的恒通商贸已经全部撤出夜市街。老伍、老黄那边也没人再来。宋长河的消息:搬走了,档口退了租,人去了城北。
九哥。该收的都收了。宋长河的线也断了。
陈九没看报告。坐在窗前。
赵明远把报告放在桌上。等了一会。
九哥。还有一件事。
港务局那边的出入库登记。九三年三号仓的。hK-042。
查到了?
进了仓。出仓记录被人借走了。借阅单上签的是假名。空号。
陈九转过身来。
谁借的?
不知道。港务局门卫说来了两个人。说是档案核查。留的名字叫。
港务局自己的人?
不是。港务局没有叫王伟的。
陈九把台灯开了。桌上亮了。
还有呢?
城东派出所的方远征。这两天也去港务局查了同一份记录。他也扑了空。
方远征查到了什么?
他查到了借阅单。知道有人比他先到。查不到是谁。
陈九点了一支烟,打火机咔了一声,这次着了。
方远征现在在干什么?
在翻他自己的旧案卷。九五年十一月。徐建国坠江的。
陈九没说话。烟烧着。
赵明远站在旁边。等着。
你说,方远征两年前出的现场。签了意外。现在又在翻旧案卷。陈九说。他当年为什么签意外?
报告上写的是,无外伤。无酒精。无毒物。现场勘查结论是失足坠江。
他信吗?
他签了。
签了跟信不信是两回事。陈九把烟搁在烟灰缸沿上。掉江里淹死了。没有证人。没有监控。尸检干干净净。派出所签意外。
九哥,
该签的签了。该查的还在查。陈九重复了一遍那天说过的话。方远征签了意外。因为他查不出别的。他没放下。两年了还在翻。
赵明远没说话。
他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有人替他翻开来看。他自己翻不动。他是派出所的。案子签了意外。没有上面的令,他翻不了。
所以他在等。
等有人替他翻。陈九说。
赵明远记在脑子里。没拿笔记。
烟烧了一半,灰落在桌上,陈九没弹,烟自己往下掉,一小截,灰白的。
赵明远。你查了这么多天。你觉得这个姓徐的小孩,是什么人?
赵明远想了想。聪明。胆子大,码头上的路子有人铺,市场里的客户有人拉,不像十七岁的,像干了十年生意的。
不像十七岁的。陈九重复了一遍。因为他爸教过他。
赵明远一愣。他爸教过他?
徐建国在码头干了十几年。什么货走什么路。什么人收什么钱。他都知道。他死了。这些东西没死。传给儿子了。
赵明远没说话。
赵明远。
你去办一件事。
九哥说。
去城东。修车铺。找老关。
赵明远一愣。老关?
九哥,您要见他?
不见。你替我去一趟。带句话。
什么话?
就说,九哥问你好。
赵明远站在原地。没动。
九哥。老关这个人,您认识?
陈九没回答。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去。别多问。
赵明远走了。门关上。
陈九坐在窗前,桌上台灯亮着,烟灰缸里一截烟头,灰色的烟丝。
他又拉开那个抽屉,旧信封仍在最里面,手放在上面,停了一会。
没打开。
窗外,滨海的夜,万家灯火,老港区在东南角,码头的吊臂竖着,江面黑的,船笛低沉,远。
他把抽屉关上了。
落地窗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桌上的纸没动,台灯灭了,办公室暗了,只剩窗外的灯光照进来,落在空桌面上。
码头在东南角,吊臂竖着,江面黑的,船笛低沉,远。
他站在窗前。很长时间。
嘴里念了一个名字,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
建国。
第二天,上午十点,城东,修车铺。
赵明远开一辆深灰色的桑塔纳来的。停在巷子口,没开进去,下车,走路。
修车铺的门半开着,里面灯亮着,老关坐在小马扎上,手上有油。面前一排链条挂在墙钉上。
赵明远站在门口,西装,皮鞋,公文包提在手里。
老关抬头。看了他一眼。
找谁?
关师傅。
你是?
赵明远。九鼎实业。
老关的手停了,没站起来,坐在马扎上,手里攥着一把扳手,扳手上有油,指节有油,手背上有旧疤,旧的。很多年了。
赵明远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修车铺小,三面墙挂满零件,链条,齿轮,轴承,地上有油渍。空气里有铁锈和机油的味道。日光灯管旧了。一头亮一头暗。
关师傅。我替九哥来。带句话。
老关没说话。
赵明远说:九哥问你好。
修车铺里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响,墙上挂的链条轻轻晃,有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老关把扳手放在台钳上。慢慢站起来。
他比赵明远矮半个头,穿一件灰色工装,袖子卷到肘,手背上有旧疤。
赵总。老关的声音很平。九哥有什么吩咐。
没有吩咐。就这一句。
老关看了他三秒。点了头。
知道了。
赵明远站了一会,没走,看着老关,老关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三秒,不惊讶,不害怕,不感激。什么都没有,空的,像一面旧墙。
关师傅。没别的事了。
老关点了头。
赵明远转身走了,皮鞋声在巷子里清脆,巷子窄,两边是旧砖墙,头顶拉着电线,晾衣绳,走到巷子口,上车。桑塔纳倒出来,排气管响了一声,开走了。
老关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口空了。桑塔纳的尾灯在巷子拐角闪了一下。没了。
他回进去,把门关上,坐回马扎上。
手在台钳上停了。油渍沾在铁面上。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烟,红塔山,抽了一根,点着,吸了一口。
烟在修车铺里散开。日光灯下绕来绕去。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小徐。
关叔。
今天别出门。明天也别出门。后天,也别出门。
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有人来过。
老关吸了一口烟。烟头明了一下。
九鼎的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
关叔。他们说了什么?
一句话。
什么?
九哥问你好。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过了很久。
关叔。九哥,是谁?
老关把烟掐灭在易拉罐里。烟头灭了。最后一丝白烟从罐口飘出来。散了。
等你需要知道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电话挂了。
修车铺里安静了,日光灯嗡嗡响,墙上挂的链条不晃了,风停了。
老关把话筒搁回去,坐在马扎上,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的旧疤在日光灯下发白。
他没再点烟。
坐了很久。
巷子外面传来脚步声,不快,是小孩子的跑步声,放学了。有人从修车铺门口跑过去。书包带子拍后背的声音。啪。啪。啪。远了。
老关抬头听了听。低下头。
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摸到台钳上那把扳手,握住,放下。
三把,旧,磨得发亮,第二把是后面小屋的,第三把,旧,齿磨平了,或者没忘。
他把钥匙塞回口袋。
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巷子两头看了看,没人。
关上门。坐回马扎。
日光灯嗡嗡响,链条在墙上轻轻晃,有风,门缝里灌进来的。
修车铺的灯亮到天黑。
巷子里有人骑自行车过去。链条响,远了,又安静了,只有灯,和风。和铁皮棚子里微微颤动的链条。
老关在屋里没出来,灯还亮着,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在看账本,也许在看窗外,也许什么都没看,就是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