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薇帮介绍的客户,卖小家电,电风扇,客户多,女人,带孩子的,图便宜,她帮徐文俊吆喝。原装的松下日本货,不是深圳翻新的,她嘴皮子利索,一说客户就信。
第一天卖了三台录像机,两台收音机,一台电饭锅,第二天卖了四台录像机,三台收音机,两台电饭锅,第三天卖了七台录像机,五台收音机。四台电饭锅。
价格,录像机两百,收音机一百,电饭锅一百六,比行价低一成,比深圳水货低两成,客户抢着要,有人一次拿两台。一台自用一台送人,说放店里放放,有调子,说日本锅煮饭不糊底。
赵猛搬货,马六看场,档口前面围了人,铁皮顶底下热,电风扇摇头,吹出来的风是热的,搬一趟,卖一台。搬一趟。卖一台。
徐文俊站在柜台后面,收钱,找零,记账,方格本,圆珠笔,每卖一台记一行,型号。价格,时间,客户长什么样,哪里人,做什么的,都记。
马六凑过来,俊哥,卖疯了,要不要再加价。
不加。
为什么?陈小薇在旁边问。卖这么快加一成都有人要。
加价是杀鸡取卵,低价走量,量走起来了名声就有了,名声比利润值钱,名声起来了,客户自己找上门,不用我吆喝。
陈小薇看了他一眼,把话咽回去了,她做了三年生意,但她没法反驳,因为她的客户确实在问。
到了下午。一百二十件卖了四十一台。剩七十九台,按这个速度,三天卖完。
关了档口,赵猛锁仓库,挂锁,铁链,哗啦响,马六收摊,把货架上的货码齐,电容电阻二极管。塑料袋,一格一格,徐文俊在方格本上算账,今日销售额,八千一百,毛利,三千四百,三天累计毛利。九千七。
赵猛从后面搬完最后一个箱子。手上灰,日本的灰,手指缝里黑,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没蹭干净。
俊哥。这货哪来的。
别问。
赵猛不问了,摸了摸后脑勺,出去了,碰到门框,铁皮哐当响了一声,他回头看了门框,没弯,出去了。
晚上,档口关了,马六回宿舍,赵猛回修车铺,电风扇关了,闷,汗从脖子往下淌,衬衫贴在背上。他翻开笔记本。
翻到方远征那一页,三个字,刑侦副队长,查老港区,海妍的父亲。
后面空白,他没加字,看了两遍,合上了。
往前翻,翻到一页,父亲的字,横平竖直,圆珠笔,蓝的。
同行不是敌人,是棋子,你走你的他走他的,路撞上了不是打,是让,让不了的才谈,谈不了的才动,动了就没有回头。
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另一页,翻过去,上面写了一行字。
货走快了人会盯,人会盯了事会多,事多了不要慌,看清楚是谁在盯。
徐文俊把笔记本合上,搁在柜台下面,站起来,关灯,仓库黑了,黄的,细,落在地上。一条线。
外面批发市场安静了,铁皮顶在响,热胀冷缩,铁皮在叫,蝉不叫了,换成了蟋蟀,从墙缝里传出来,一长声。停了。又一长声。
徐文俊停了手,钥匙在口袋里,铜的,凉的。
,肥仔强的声音,从铁皮门外面传进来。
徐文俊开了门,肥仔强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鼓的,热的,打开是两盒炒粉,肥仔强自己档口炒的,加了个蛋。
吃,坐下了,塑料椅吱嘎响,他四下打量仓库,货架,纸箱,铁链,电风扇。灯没开,路灯的光从门缝透进来,一条线。
货走得快。
还行。
肥仔强拧开搪瓷茶缸,喝了口茶,从口袋里摸出烟,红梅,抽出一根,叼上,没点。
码头上有人在问。
问什么。
问二十二号档口那批日本货哪来的,谁捞的,什么路子。
徐文俊没说话,把炒粉盒打开,塑料盖,揭开,热气冒出来,油的香,炒粉的焦香,拿筷子扒拉两下。没吃。
谁问的。
不止一个,肥仔强把烟点上了,打火机两下,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在黑暗里散得快,看不见,但味留着。码头上的事传得快,你捞了一批货出来,三天卖了四十多台,整个老港区都知道了。
有人在盯你,肥仔强的烟停在嘴边,货源是顺带的,盯你才是主要的,十八岁的小子,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捞了一批海关扣的货。三天卖光了。谁不好奇。
徐文俊夹了一筷子炒粉,嚼了,咽下去,没味,不是炒粉没味,是嘴干,他拧开桌上的水瓶,喝了口。温的。
认识几个,不熟,都是跑码头的,捞点小货,转手卖,跟你做的事一样,就是比你早,比你大。
他们什么来路?
有深圳来的,有本地的,有从温州过来的,各有各的路子,有的走水客,有的走报关,有的走关系,肥仔强把烟掐了。扔在地上,踩了一脚,你这一单出来,动了几个人的盘子。
肥仔强没直接答,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望了,批发市场空了,路灯照着水泥地,黄的,铁皮顶的影子拉在地上。歪歪斜斜。没有人。
他走回来,坐下,声音又压了半度。
老港区有个叫黑皮哥的,姓陈,陈黑皮,做了五六年了,专走日本二手电器,货源从深圳走水客带,过海关靠关系,他原来从深圳拿货。一斤一百二,你从海关仓库直接捞,一斤一百,比他低两成,他客户要是知道了,都找你,他吃什么。
他来过了?
没来,他的人来过,今天下午。在码头问了三个搬货的工人。问二十二号档口什么来路。工人不知道,没说,但工人跟我讲了。
徐文俊放下了筷子,炒粉凉了,油凝了,盒子里一坨,他不吃了,盖上盖。
他什么时候来?
不是他来,是他让你去,肥仔强站起来了,椅子腿刮在地上,吱一声,你小心,黑皮哥不是善茬,做了五六年。手上人不少,动过手,你十八岁,扛不住。
扛得住扛不住不是他说的算。
肥仔强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把搪瓷缸拧上,搁在桌上。
回了,有消息跟我说,我那边码头帮你看着。
肥仔强出了铁皮门。脚步声在批发市场的水泥地上回响。远了,没了,蟋蟀又叫了,一长声,停了,又一长声。
外面有人经过,脚步,停了,在档口门口站了三秒,离开了,不是肥仔强,肥仔强穿拖鞋,脚底啪啪响。这个是皮鞋。皮鞋底碰水泥。
徐文俊站在档口里,手在裤兜里,铜钥匙,波浪形锁孔,齿磨平了。
他没回宿舍,把炒粉盒搁在柜台上,塑料袋窸窣响了一下,他走回柜台,翻开笔记本。在方远征那页后面空白处写了一行。
陈黑皮,老港区,日本二手电器,五年,深圳水客,有人。
写完,合上,搁回去。
外面路灯的光从门缝透进来。一条线,落在地上,黄的,细,门缝底下多了个东西,一张纸条,从外面塞进来的,折了两折。
徐文俊没去捡,站了十秒,走过去,蹲下,捡起来,纸条旧了,撕下来的,圆珠笔。黑。歪歪扭扭四个字。
别去茶楼。
他把纸条夹进笔记本,合上,搁在柜台下面。
明天,顺兴茶楼,三楼,黑皮哥。
第二天上午,档口刚开门,马六在摆货架,赵猛在后面清点库存,昨日销售,七台录像机,五台收音机,四台电饭锅。毛利两千三。库存五十一台。
九点半。陈小薇来了。
她穿了件白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头发扎了马尾,手里拿着个保温杯,不锈钢的,拧着盖,她走到柜台前,把保温杯搁在桌上。没坐。站着。
有个事跟你说。
昨天晚上,我三十七号档口来个人,男的,三十来岁,平头,穿皮夹克,开摩托车,车停在门口。排气管冒白烟,他进来看了一圈,问日本收音机多少钱,我说一百,他说便宜,问哪来的货,我说朋友帮忙进的,他说他也要。量大,能出多少,我说看货源,他留了个传呼号,转身离开。
徐文俊把方格本合上,保温杯在桌上,不锈钢的,反光,映着他的脸,拉长了。
本地,但不是老港区,新区那边的,说话带卷舌,老港区的人说话不卷舌。
留了。陈小薇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方的,撕下来的,折了两折,递过来,纸上写了一串数字,圆珠笔,黑,字写得不规矩。歪。
报了,收音机一百,他说便宜,说深圳进都一百二,你这边一百,差两成,他量大,量大了能不能再低。
徐文俊把纸条收了,搁在方格本里,夹着。
这个人不是来买货的。
他是来探底的,问价是顺带的,看你货源才是真的,他报了量大,你报了价,他就知道你的成本区间,他回头去找深圳的货,压你的价或者直接截你的货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