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周秀兰推着炒粉摊出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十月的滨海市天黑得早了,五点半路灯就亮了,昏黄的光打在水泥地上。
她把铁皮推车停在老位置。夜市街中段,邮局门口。支起折叠桌,摆好塑料凳,从车下面的隔层里端出调料盆。豆芽、米粉、青菜,分别装在三个不锈钢盆里,上面盖着湿纱布。
生意不好不坏。一晚上炒三十多份,挣个四五十块。够活。
徐文俊今天放学晚了。学校开了个什么会,班主任拖堂讲了半小时纪律问题。他背着书包从巷子拐过来的时候,远远看见夜市街口站着几个人。
他站住了。
四个人。穿夹克,蹲在街口的台阶上抽烟。其中一个是小军。上次来收保护费那个。
徐文俊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继续走。路过他们的时候,小军抬起头,瞟了他一下,又低下去了。
他没停。拐进夜市街,看见母亲正在炒粉。铁锅里油烟翻滚,铲子和锅碰撞的声音在街上响。
周秀兰头也没抬:回来了?饭在锅里热着,自己盛。
徐文俊把书包放到推车后面的地上,搬了张塑料凳坐在旁边。他从书包里掏出课本,翻到数学那一页,但眼睛没看书。
他在看街口。
那四个人还蹲在那里。烟头一明一灭。
七点二十。夜市街的人多了起来。卖衣服的、卖盗版碟的、卖烤串的,各自支摊。炒粉摊前面排了两个人。
七点三十五分。小军站起来了。
他拍了拍裤子上灰,朝另外三个人扬了扬下巴。四个人一起往夜市街里走。
不慌不忙。
徐文俊把课本合上了。
小军走到炒粉摊前面,停下来。后面三个人散开,站成一个半圆。
婶子,生意不错啊。小军咧嘴笑了。
周秀兰的手一滞,铲子停在锅里。她认出了小军。上次来收保护费的那个人。
你们又来收钱的?
收钱?小军把烟头弹到地上,用脚碾灭。赖哥说了,最近这条街不太平。我们来照看一下。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一瓶酱油,看了看牌子,又放下了。
照看?周秀兰的声音有点发抖,但她尽量稳住。保护费我上个月不是交了吗?
保护费是保护费。小军歪了歪头。赖哥说了,最近有人在背后搞小动作。查一查。
他说着,眼睛看向徐文俊。
徐文俊坐在塑料凳上,没动。他在看小军身后那三个人。一个穿黑夹克,手上缠着绷带;一个矮个子,嘴角有道疤;第三个最年轻,可能跟徐文俊差不多大,一直低着头。
搞什么小动作?周秀兰把锅从炉子上端下来。我们就做点小生意,能搞什么?
婶子,这话你跟我说没用。小军笑了笑,伸手去掀炒粉摊上的纱布。一盆豆芽翻倒在地上,不锈钢盆咣当一声弹了两下。
周秀兰伸手去挡。
小军没停。他把手伸进推车里,把调料盆一个一个往外拨。盐、味精、辣椒粉,全撒在水泥地上。
你们干什么!周秀兰的声音尖了起来。她抓住小军的胳膊。
小军甩开手。没用力,但周秀兰往后退了两步,脚绊在塑料凳腿上,摔坐在地上。
她的手撑在地上,掌根蹭破了皮,渗出血珠。
徐文俊站起来了。
他走过去的速度不快,两步,三步,走到母亲面前,蹲下来。
没事吧?
周秀兰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蹭了一下。她撑着地想站起来,没站起来。
小军站在旁边看着,手里的烟烧到滤嘴了。他把烟头弹到地上。
赖哥让我带句话。他看着徐文俊。两万块的事,有人查到你了。赖哥不是好惹的。
我知道。徐文俊的语气很平。
你知道就好。小军用脚尖踢了踢翻倒的不锈钢盆。盆滚了半圈,叮叮当当响。今天就是提醒一下。下次,
他没说完。
因为徐文俊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没有挥拳,没有推人,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动作。就是从蹲着变成了站着。
但小军顿住了。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面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比他矮半个头,瘦得跟竹竿似的,书包还挂在肩膀上。但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让他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两秒。
小军把烟头踩灭了。走了。他朝后面三个人扬了扬手。
四个人转身往街口走。矮个子走之前回了个头,嘴角那道疤微微一牵,像是在笑。
人走了。
夜市街安静了几秒。旁边卖烤串的大姐探出头扫了扫,又缩回去了。卖盗版碟的老头把摊子往里挪了挪,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徐文俊蹲下来。
周秀兰坐在地上。她的左手掌根蹭破了,右手在捡散落在地上的米粉。一把一把地往不锈钢盆里塞。粉条沾了灰,沾了泥,有些断了。她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一下,放进盆里。
她的手在抖。
不是疼。是怕。
徐文俊看着母亲的手。那双手在油锅里翻了六年,指腹全是硬茧,手背上有三四处烫伤的疤。现在那双手在地上捡沾了灰的粉条,一根一根地捡。
他没说话。
他蹲在旁边,开始帮母亲捡。
两个人蹲在地上,一把一把地往盆里捡粉条。路灯的光打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旁边推车的铁皮在风里轻轻一晃,发出一声闷响。
周秀兰捡着捡着,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明天不出了吧。
徐文俊没回答。
他把最后一根粉条放进盆里,站起来。看了看地上的盐和味精混在一起的白粉末,看了看翻倒的推车,看了看母亲手上的血珠。
出。他说。明天照常出。
周秀兰抬头看他。灯底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看见了他的眼睛。
安静的。不动的。像台风中心那块最平静的地方。但你知道,风暴已经起来了。
她没再说话。
徐文俊把推车扶正,把翻倒的盆摆回去,用湿抹布把桌面擦干净。然后他把书包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灰。
妈,手给我看看。
周秀兰把手伸过去。掌根蹭破了一小块皮,血已经凝了,不深。
没事。
明天去买瓶碘酒。
我说了没事。
徐文俊没再说话。他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给母亲擦了擦手上的灰。
然后他收摊。一个人把桌凳收进推车下面,把调料盆盖好纱布,把推车推到巷子口的屋檐下面。
周秀兰站在旁边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没说。
收完摊,母子俩往家走。巷子里路灯坏了,黑的。徐文俊走在前面,用手机屏幕的光照着路。
摩托罗拉的翻盖机,蓝光照出一小片地面。
走到家门口,周秀兰说:文俊。
别惹事。
我没惹事。
周秀兰看着他。你跟你爸一样,嘴上说没惹事,心里不知道在转什么念头。
徐文俊掏钥匙开门。锁芯转了两圈,门开了。
妈,早点睡。
他没回头。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带上。
坐在床沿上,他从书包里摸出父亲的笔记本。翻到最后几页。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名、地名、数字,在台灯底下一层层铺开。
他翻到1993年那一条。赖子替九哥走货,吞了两万差价。九哥知道,没动他。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赖子吞了陈九的钱,陈九知道,但陈九没动他,说明赖子对陈九还有用。
用陈九的名号能不能压住赖子?
不知道。但父亲留下的这条信息,是他手里唯一的牌。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下面。然后关了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
窗外有风,海面上的风,吹得窗帘被吹起来。
他想起母亲蹲在地上捡粉条的样子。手在抖。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明天去找老关。
老关那里有一把他爸留下的扳手。
不是用来修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