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最后一节课是政治。老师在讲台上念教材,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窗外梧桐树的影子打在课桌上,晃来晃去。
徐文俊的课本摊开着,眼睛没落在上面。
方远征。
笔记本第三十五页,方副局在查。他爸写下这五个字的时候,方远征已经在查了。徐建国死了六年,方远征查了六年。一个刑侦副队长,追一个普通倒爷的案子追了六年,查了没法结。
什么案子会查了没法结?
他拿圆珠笔在课本空白处写了两个字:没结。在下面画了条横线。
旁边的马六凑过来。你写什么呢?
笔记。
政治课你记什么笔记?马六嘟囔了一句,趴回去睡了。
放学铃响。徐文俊收拾书包的时候,海妍从隔壁教室门口过。两人隔着走廊对了一秒目光。她没停。他也没叫。
周二下午,城南批发市场。
周姐的摊位前围了几个人,不是来买东西的。一个卖调料的老头拍着大腿,唾沫星子飞了半米远。
我进了半年的八角和花椒,一直从老孙那儿拿货。昨天老孙说不卖了,让我找什么恒通商贸。恒通商贸是什么玩意儿?我一问价,贵了三成!三成!我卖调料的利润才几个点?
我也是。旁边一个卖卤味的胖女人插嘴。面粉、食用油,全涨了。供应商说不单卖给我们了,要走中间商。以前从来没有过这规矩。
徐文俊站在旁边听。没插话。
周姐从人堆里挤出来,看见他,招手。小徐,你也看到了。这两天市场炸了锅。好几家供应商同时不单卖了,全让走一个叫恒通商贸的。价格涨三成。
恒通商贸什么时候出现的?
上周刚注册的。我打听过了,注册地址在老港区那边,法人姓吴。不认识。
徐文俊没动声色。他记住了这个姓。
周姐,供应商不单卖,是所有品类都不单卖,还是部分?
主要是调料、粮油、干货。冷冻的还没动。
你觉得这是谁搞的?周姐压低声音。
不好说。我先回去想想。
出批发市场大门的时候,徐文俊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阿贵。
赖子手下。上次在台球厅门口见过。他蹲在市场对面的早餐铺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粉,慢悠悠地吃。眼睛没看市场方向,但位置卡得刚好,批发市场大门出来的人,他全能扫到。
不像是来买东西的。
徐文俊没多看。骑上自行车,往修车铺方向走。
老关在给一辆桑塔纳换刹车片。赵猛蹲在旁边递工具。
关叔。
老关从车底滑出来,手上全是黑油。又来了。
市场出事了。
徐文俊把批发市场的情况说了。供应商不单卖,要走恒通商贸,价格涨三成。法人是老港区姓吴的。阿贵出现在批发市场门口。
老关听完,拿抹布擦了擦手。点了一根烟。
恒通商贸。他念了一遍。你查了法人?
周姐说姓吴。
吴。老关吸了口烟。赖子手下有个姓吴的,叫吴德发。以前在码头扛过麻包,后来跟了赖子干。不是什么大角色,听话,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
赖子用吴德发的名字注册了个公司。
八成是。老关把烟灰弹在地上。赖子换了路子。砸摊子不好使,他就不砸了。改卡你脖子。供货渠道一断,你不找他也不行。这比打人狠。
这招比打人聪明。
赖子不聪明。老关摇头。烟头的火星在暮色里一明一灭。这招不是赖子能想出来的。
不知道。赖子背后有人支招。老关看了徐文俊一眼。你别急。先看看他卡到什么程度。卡调料粮油是一回事,连冷冻生鲜一起卡是另一回事。程度不一样,应对也不一样。
关叔,赖子查我爸的事,有新消息吗?
老关的表情微微一变。很细微,嘴角的肌肉收了收,像咬住了什么。
没有。他说。目光落在地上,没看徐文俊。
关叔。
真没有。老关弯腰钻回车底。你别什么都往你爸身上扯。先把眼前的事办好。
话是这么说。老关刚才那个表情,不像。
晚上,周秀兰收摊回来。脸色不好看。
没事。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面。进货出问题了。你刘叔说他也不单卖了,让我找什么商贸公司。
刘叔。一直从他那进米粉和豆芽的供应商。
涨了多少?
三成。一袋米粉原来十二块,现在十五块六。豆芽也涨了。油也涨了。周秀兰坐在凳子上,揉了揉膝盖。一天多花二十来块,一个月就是六百。挣的还没花的多。
妈,你先别急。我想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周秀兰看他。那个眼神里有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没再问,起身去厨房烧水,水壶在煤气灶上嘶嘶响。
徐文俊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
他翻到后面的页数。前面几十页已经反复读过了。人名、关系、人情债、把柄。那些是明账,看得懂。但笔记本最后十几页,他一直没细看。因为写法不一样。
前面的记录是正常句子,简短但能读懂。后面几页,字变小了,行距挤了,大量用缩写。有些人名只写一个姓,有些地方用数字代替,有些整段话只有几个字加几个数字,像电报。
他以前以为这是父亲赶时间写的速记。今晚仔细看了。
不是速记。速记是图快,字会潦草,内容能还原。这几页的字不潦草,反而写得很工整。是故意让人看不懂。
他爸在藏东西。
藏在笔记本最后十几页里,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方式。
徐文俊拿起铅笔,在第一行密文下面画了条线。
九。货。改。四三七。
九五。码头。扣。三柜。
改。事。方。在查。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不出完整意思,但他认得几个字。
:九哥?陈九。
:哪批货?前面明账里提过码头那批货。
:方副局。
他把铅笔放下来,看着那几行字。灯泡的光照在纸面上,纸泛黄。父亲的字迹在光下微微发亮。
今晚读不出来。但他知道该从哪里入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