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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都市言情 > 风眼无声 > 第189章 两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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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他没有去东京。站在中华街路口公用电话亭前面,红色的话机旧得漆都磨掉了一层,投币口被几十年的硬币磨得锃亮。先打赵明远。

赵哥。老王昨天说了全本。

他把老王讲的每一个关键节点拆开讲给赵明远——父亲的两次中华街之行、巴掌大的笔记本、六月那个清理痕迹的日本人、一九九五年到二零零一年的替身。赵明远在听,偶尔能听到钢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的声音——他在记,每个要点都记。

林永明。赵明远停了一下,年龄对不齐。林永明六零年生,一九九五年三十五。老王说那个人四十多。差至少五年。有可能是记忆在八年里倾斜了,也有可能是别人——恒达电子当年有四个业务经理,林永明只是其中一个。另外三个,两个出了国,一个已经死了。但如果不是恒达的人,是田中商事在中国另外雇的人——那就得从头查。我没有名单。

先不对齐年龄——先对齐别的。南方口音、江浙一带,滨海人,每个月固定来中华街一次,一九九五年六月到二零零一年六月,来买铁观音。你查林永明那六年的出入境记录。如果六年前来过横滨一次,一次就够,就能对上号。

我去查。但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赵明远的声音忽然紧了一格。三天前,文俊贸易的工商档案被人查了,注册、股东、经营范围、注册资本,全部调阅。查询来源是一家省城律师事务所,刚刚成立三年,他们的合伙人是恒达电子旧股东的老相识。不是公开查,调阅记录不会主动告知被调阅人,是我靠关系问出来的。

林永明。

不一定是他本人。但这个律所三个月前接了一个新客户,客户信息保密。合伙人的前同事在恒达电子做过两年财务总监,一九九六年离职。也就是说,查你公司的人,从省城找到了一扇能通往恒达电子旧档案的窗子。

他在摸我的底。

跟陈九当年的手法一模一样:先摸工商档案,再查经营范围,再推断客户方向,然后决定从哪个方向动手。区别是陈九当时摸的是你这个人,现在这个人摸的是你的公司。他在看你够不够大,够大了值得动,不够大就暂时放着。查工商档案这件事本身不违法,但配合上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你的客户。我昨天接到海妍的电话,她说这周有两家老客户同时问能不能降价百分之十五,说有人报了个更低的价,交货期还比你们短。两家的问法几乎一样,连措辞都差不多。不像是巧合。

两头。东京这头他在蹲田中一郎的茶室规律,国内那头有人同时在挖他的客户。两条线同时收紧,像有一根看不见的轴贯穿了三千公里,东京有田中一郎,滨海有林永明,中间是一个省城律所在查工商档案。三个点,一条线,两头在用力,中间在转。

海妍在防。他说。她让马六锁了客户名单,出库单每天她自己看。有人通过出库单反查客户名字的话,他能看见蛛丝马迹。

对。但还不够。你公司合规化这件事,商标、一本账、合同、税务、用工社保、三会建制,你做得早。早了一年。一年前你把钢盔戴上了,现在刀过来了,正好劈在钢盔上。要是一年前没合规,这一刀劈的就是脑门。

不是我一个人做的。海妍拉的防火墙。

知道。但合规保得住公司,保不住客户。挖客户不用犯法,价格战,缩短账期,提高回扣点,这些都是合法的。你做合规是为了防法律风险,但商业风险需要另外防。

让他挖。挖客户无非比价格、比交货期、比回扣。价格不跟他拼,不是拼不过,是拼了就进入他的节奏。他的目标不是抢客户,是逼我降价,逼我缩减利润,逼我自己削弱自己。不降。不缩。正常做。谁能分辨出对方在放血,谁就多了一条情报线。

好。我盯省城这头。赵明远挂了。

他又投了一百日元,拨海妍。

文俊。

公司怎么样?

马六每天报产量出库入库。东郊厂合格率稳在九十七。尼康代理的贴牌单子跟了,一千只,八分一只,月结。她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层。跟平时一样的冷静底下压着什么。两家老客户同时问能不能降价。不像是巧合。我让马六把出库单每张复印一份,每天下班前送到我办公室。如果有人通过出库单反查客户名,我看得见痕迹。

不要改价格。不要缩交货期。正常做,谁问都不改。

已经这么做了。从上周开始,每家问的情况记下来了,日期、客户名、问的具体内容、对方报的低价幅度。

你在用信息换时间。

对。他要挖我的客户就必须泄露他自己,报的价是多少、交货期多短、谁去联系的。每一条信息都是他的身份碎片。他挖得越猛,碎得越多。等他碎够了,我能拼出他是谁。

他把话筒换了一只手。电话亭外中华街的人流开始多起来,有人推着行李箱,有人抱着装菜的纸箱,有人提着刚从中华物产店买的酱油和老干妈。海妍。赵明远说省城一家律所查了文俊贸易的工商档案。他是从恒达电子旧关系绕过来的。你帮我记着,这家律所的名字让赵明远写在纸上,不要在电话里说。你在滨海能查到这家律所跟哪些公司有业务往来吗?

能查到。工商系统的律师代理记录是公开的。

代理记录里如果出现长青贸易或恒达电子关联的名字,告诉我。

知道了。你在东京注意安全。我爸说了,看了就回。

还没看完。下周三最后一蹲茶室。蹲完了就回。

等你回来。

回来。

挂断电话,他站在电话亭里没有马上出去。赵明远那头的消息和海妍这头的消息在脑子里汇成同一个画面,东京和滨海,两头,同时有人在敲同一扇门的两面。他在东京敲田中一郎的那一面,林永明在滨海敲文俊贸易的那一面。谁先把门敲碎,谁就赢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打火机。铜的,磕了,冰的。在东京三个星期了,一次都没有打过。但快了。等最后一蹲蹲完,等林永明在滨海的漏破得足够大,等老王说出的信息在赵明远的文件里变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那时候再打。不是打火,是打脸。

走出电话亭。中华街的红灯笼在上午的光里看起来有些苍白,但没灭,二十四小时亮着的,白天也不灭。

风从港口吹过来,很凉,很潮湿。他把夹克拉链拉到脖子根,往福记走去。活还没有干完,切菜备料洗碗,跟每天一样。但今天心里铺了一张更大的地图。东京的灰色大楼,窄路上的蓝色帘子,省城律所的资料柜,滨海码头的出库单,四张拼图,拼在一起是一张网。这张网的每一个节点都有人在盯着。他在东京盯着田中一郎,赵明远在省城盯着律所,海妍在滨海盯着出库单。三个人,三个地点,一条线。

不是父亲当年的单打独斗。是一个人背后拉着一张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