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七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张憔悴的脸。
那脸上带着熬夜后的灰败,眼眶红肿得厉害,像是哭了很久。
晚棠就那样坐在床边,一只手撑着头,似乎困极了,却又强撑着没睡。
她的嘴唇有些干裂,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被冷汗浸湿了。
看到白七醒来,她先是一愣,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眨了眨,像是没反应过来。
随即,眼眶又红了。
“白七。。。你醒了。。。”
晚棠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用砂纸磨过,带着压抑的哭腔。
那声音里有松了一口气的释然,有熬过漫漫长夜的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翼翼的欢喜。
白七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得像要冒烟,仿佛有人把一块烧红的炭塞进了他的嗓子眼里。
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模糊的、含混的音节,连他自己都听不出那是什么字。
晚棠见此连忙起身。
她起得急了,身子晃了晃,显然坐得太久,腿都麻了。
但她顾不上这些,踉跄着走到桌边,倒了杯水,然后小心翼翼地扶着白七的后脑勺,把杯子凑到他唇边。
“慢点喝。”
温水入喉,一点一点滋润着白七干涸的喉咙。
白七喝得很慢,每一口水咽下去,都能感觉到那清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落,像是久旱的土地终于迎来了一场小雨。
他喝了半杯,才觉得那股快要冒烟的灼烧感消退了一些。
整个人仿佛活了过来。
不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一种更踏实、更具体的感觉,他的身体还在,他的意识还在,他还活着。
“我。。。怎么了?”
白七的声音还是很沙哑,但至少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了。
晚棠放下杯子,转过身来看着白七。
她咬着下唇,忍了又忍,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掉下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一颗接一颗的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她的衣襟上。
“你昨晚。。。突然就。。。吓死我了。。。”
晚棠说得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些涌上来的恐惧和心疼都压回去。
可压不住,那些情绪像是决了堤的水,从她的眼睛里、从她颤抖的声音里、从她攥紧衣角的手指里,一点一点渗出来。
白七愣了愣。
昨晚的事,像是被一层浓雾笼罩着,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他努力回想,脑海中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那股冲入识海的剑意,那种整个脑袋要被撕裂的剧痛,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那些几乎让他意识涣散的冲击。
他记得自己倒下去了。
记得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记得有一只冰凉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手。
其他的,就都记不清了。
白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在,指节分明,掌心有练剑磨出的薄茧。
可它们在微微发抖,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坏了,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他试着握拳,手指蜷缩起来的动作有些僵硬。
“师尊呢?”
“院主刚才出去了。”
晚棠用手背胡乱抹了抹眼泪,那动作带着几分少女的笨拙,又有几分故作坚强的倔强。
“院主说你熬过来了,没事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晚棠的声音又哽咽了。
白七点点头,撑着床板想坐起来。
刚一动,脑袋就像被人用铁锤狠狠敲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头疼,而是一种从识海深处炸开的、尖锐的、带着剑鸣声的剧痛。
那痛意来得又猛又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白七识海里翻了个身,锋利的棱角划过他脆弱的识海壁,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别动!”
晚棠猛地按住白七的肩膀,力道大得不像是一个瘦弱少女能有的。
她整个人几乎扑在他身上,死死压着他不让他起来,眼睛里的泪还没干,又涌出新的来。
“你不能动!院主说那股剑意还在你识海里,只是暂时平静了,你要是乱动,说不定又会。。。又会像昨晚那样。。。”
晚棠说不下去了,只是死死按着白七的肩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像是又回到了昨晚那个可怕的时刻,回到了那个她以为他要死了的夜晚。
白七没有挣扎,躺回枕头上,看着晚棠。
晚棠的眼睛肿得像核桃,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起皮,脸颊上还有泪痕干涸后留下的浅浅痕迹。
她的发髻歪歪斜斜的,有几缕头发散落下来,垂在脸侧,她也顾不上拢一拢。
白七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守了一夜?”
晚棠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白七会突然问这个。
她低下头,避开了白七的目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
只是一个字,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白七看着晚棠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攥紧床单的手。
他不太会说话,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别人能轻轻松松说出口的那些话,到了他嘴边就变得又硬又涩,像是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
很简单的两个字,可他说得很认真。。
晚棠摇摇头,没有抬头。
“你救了我,我守你一晚,不算什么。”
晚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随后,两人都没再说话。
屋里静静的,只有窗外的鸟叫声偶尔传进来。
那是清晨的鸟鸣,清脆而欢快,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庆贺新的一天开始。
有一只鸟落在了窗台上,歪着脑袋往里看,黑豆似的眼睛眨了眨,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晨光慢慢移动,从床脚爬到床沿,又爬到白七的手背上。
那光很暖,带着清晨特有的温柔,一点一点驱散着屋里积攒了一夜的阴冷。
白七看着那道光,感受着手上传来的温度。
他还活着,还能看见阳光,还能听见鸟叫,还能感受到另一个人的体温。
这些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事,此刻却显得珍贵无比。